第七十一章 五級工考試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三號，張朝陽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天。
天還沒亮他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炕上，聽著窗外老槐樹葉子沙沙的響聲，心跳得很穩，不急不躁。秦淮茹還睡著，側躺著，手放在肚子上，呼吸很輕很勻。他輕輕掀開被子，下了炕，沒有驚動她。
灶房裡己經亮了燈。賈張氏正在灶臺前忙活，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石頭，你怎麼起這麼早？再睡會兒，考試還早呢。”
“睡不著了。”張朝陽在灶臺邊蹲下，幫她燒火。
“緊張？”
“不緊張。”
賈張氏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跟你姐夫一個樣，考試前從來不緊張。他考八級工的時候，頭一天晚上呼呼大睡，我睡不著，他打呼嚕。”
張朝陽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苗舔著鍋底，噼噼啪啪地響。他沒有見過姐夫賈大山，但在這個家裡，姐夫無處不在。老周提起他，劉廠長提起他，聾老太太提起他，現在姐姐又提起他。一個人走了這麼多年，還被人反覆提起，說明他確實是個好人。
“姐，我姐夫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忽然問。
賈張氏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沉默了幾秒，說：“他是個好人。話不多，幹活認真，對誰都好。就是太實在了，不會來事。”她嘆了口氣，“他要是在，你也不用這麼累。”
“我不累。”張朝陽站起來，“姐，面好了嗎？”
“好了好了。”賈張氏把麵條撈進碗裡，臥了兩個雞蛋，端到桌上，“多吃點，考試要考一整天，別餓著。”
張朝陽坐在桌前，低頭吃麵。麵條是白麵的，平時捨不得吃，今天破例了。雞蛋是家裡最後兩個，賈張氏說殺了雞就有了，不礙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嚥下去。
“石頭，你穿上那件新襯衫。”賈張氏從櫃子裡翻出那件淺藍色的襯衫，是秦淮茹給他做的，“精神。”
張朝陽接過襯衫，穿在身上，扣好釦子。賈張氏幫他整了整衣領，退後兩步看了看：“好看，比你姐夫當年還精神。”
秦淮茹從裡屋出來了，扶著腰，站在灶房門口。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碎花裙子，頭髮還沒來得及梳，散在肩上。看著張朝陽穿著那件襯衫，她笑了。
“好看。”她說。
“你怎麼起來了？再睡會兒。”張朝陽走過去扶她。
“睡不著。”秦淮茹在椅子上坐下，“你吃飯，我坐一會兒。”
張朝陽回到桌前，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碗裡的湯也喝了，一滴不剩。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拎起工具袋。
“我走了。”
“我送你到院門口。”秦淮茹站起來。
“你別送了，肚子這麼大。”
“走到院門口總行吧？”
張朝陽看著她倔強的表情，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到院門口。張朝陽轉過身，看著秦淮茹。她的肚子己經很圓了，站著的時候得扶著腰。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好好考。”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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