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越來越冷了。合作社的糧食供應還是緊，棒子麵一人一個月只有幾斤，白麵根本見不著，紅薯幹也越來越少。賈張氏每天早上去排隊，排半天隊能買回來幾斤棒子麵、幾斤紅薯幹，運氣好能買到幾斤土豆。一家人省吃儉用，把糧食留給秦淮茹，因為她要餵奶。
“媽，您別把糧食都留給我，您也吃。”秦淮茹端著碗，看著碗裡的粥比別人的稠，心裡過意不去。
“你喂孩子，你不吃孩子怎麼長？”賈張氏喝了一口稀粥，“我喝稀的就行，餓不著。”
“媽，您瘦了。”秦淮茹看著婆婆的臉。
“瘦點好，胖了走不動。”賈張氏笑了。
張朝陽從廠裡回來，手裡拎著一袋紅薯幹。他把紅薯幹放在桌上：“姐，廠裡發的，每人兩斤。”
“你廠裡還發這個？”賈張氏開啟袋子，看了看，紅薯幹雖然乾巴巴的，但總比沒有強。
“發的。說是從河北調來的，不多，一人兩斤。”張朝陽洗了手，坐到桌前，“姐，您別捨不得吃，該吃就吃。”
“我知道。”賈張氏把紅薯幹收進櫃子裡，“留著給你媳婦吃，她要餵奶。”
張朝陽看著姐姐，心裡有些酸。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摳門，愛佔小便宜，對誰都算計。現在她變了，把好的留給別人，自己吃差的。糧食緊的時候，她喝稀粥，把稠的留給秦淮茹；她吃野菜，把棒子麵留給一家人。這種變化，不是一天兩天發生的，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姐，您也吃。”張朝陽從櫃子裡拿出幾根紅薯幹，遞給她。
賈張氏接過紅薯幹，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了。紅薯幹很硬，嚼得她腮幫子疼，但她沒說什麼。
“石頭，你說今年的冬天怎麼這麼冷？”她問。
“不知道。也許過了年就好了。”
“但願吧。”賈張氏嘆了口氣。
十二月的一個傍晚，張思秦哭得特別厲害。秦淮茹餵了奶，他不吃；拍嗝，不打；換尿布，沒溼。他就是一個勁地哭，哭得小臉發紫，哭得秦淮茹手足無措，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朝陽，他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張朝陽接過孩子，抱在懷裡，輕輕搖著。他不哭了，睜著眼睛看著張朝陽，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
“他在叫你。”秦淮茹擦了擦眼淚。
“叫爸爸？”
“叫爸爸。”秦淮茹笑了。
張朝陽看著兒子的臉，那張小小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種認真的、專注的、像在確認他是誰的表情。他忽然覺得，這一輩子，值了。
“槐，我是爸爸。”他說。
嬰兒“啊”了一聲，像是在回答。
一九六〇年的最後一天，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菜還是那些菜——野菜粥、野菜糰子、炒白菜。但多了一盤炒雞蛋，是賈張氏攢了好久的雞蛋，留著過年吃的。
“來，乾一杯！”賈東旭舉起粥碗。
“乾杯！”大家一起碰碗。
“舅舅，你明年有什麼打算？”賈東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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