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最困難的秋天
一九六〇年的秋天，京城的風比往年任何時候都硬。
九月剛過，老槐樹的葉子還沒來得及黃透，就被風颳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枯葉，踩上去咔嚓咔嚓地響，像嚼碎骨頭的聲音。院裡的孩子們不再在樹下玩了，縮在家裡，裹著薄棉襖，哈著白氣，眼巴巴地等著開飯。可飯桌上，碗裡的東西越來越少，越來越稀。
賈張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合作社排隊。隊伍越來越長，去得越來越早，可買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少。棒子麵一人一個月只有幾斤，白麵根本見不著，紅薯幹也越來越少，有時候排了半天隊，只買回來幾斤土豆。土豆也是好東西，比野菜強，可土豆也限量，一人一次只能買兩斤。
“媽，今天買著什麼了？”李秀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賈張氏拎著布袋子進來。
“棒子麵，五斤。”賈張氏把布袋子放在桌上，“還有幾斤土豆，夠吃幾天。”
“媽，您臉色不好，是不是沒吃早飯？”李秀蘭看著她蒼白的臉。
“吃了，你別管我。”賈張氏在炕沿上坐下，揉了揉腿，“今天排隊的人多，站了兩個多鐘頭，腿有點酸。”
“媽，明天我去排，您在家歇著。”李秀蘭走過來，蹲下來給她揉腿。
“不用，你懷著孩子，不能站那麼久。”賈張氏把她拉起來，“你坐著，我沒事。”
秦淮茹抱著張思秦從裡屋出來。張思秦快一歲了，瘦了不少，臉上的肉少了，但眼睛還是亮的。他看著桌上的土豆，伸手去夠，嘴裡“啊啊”地叫。
“槐，那是土豆，生的，不能吃。”秦淮茹把他放在炕上。
“這孩子，餓了吧？”賈張氏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紅薯幹，掰了一小塊，塞進張思秦嘴裡。他嚼了嚼，嚥下去了，又張嘴要。
“媽，您別給他吃，留著您自己吃。”秦淮茹走過來。
“我吃過了，不餓。”賈張氏又掰了一小塊，塞進張思秦嘴裡。
張朝陽從廠裡回來，臉色不太好。他把工具袋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半天沒說話。
“石頭，怎麼了？”賈張氏問。
“廠裡有人浮腫了。”張朝陽的聲音很低，“翻砂車間的老劉，腿腫得像饅頭，走不了路，送去醫院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糧食不夠，營養跟不上，就會浮腫。”賈張氏嘆了口氣，“你姐夫當年也浮腫過，腿腫得走不了路，在家躺了半個月。”
“姐，您別擔心，我沒事。”張朝陽說。
“你沒事，你廠裡的工友有事。”賈張氏站起來，“秀蘭，今天把土豆燉了，多放點水，熬成湯，讓大家喝個飽。”
“媽，土豆不多了。”李秀蘭看著那幾斤土豆。
“今天先吃，明天再想辦法。”賈張氏走進灶房。
中午，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今天的飯是土豆湯、野菜糰子。湯裡土豆不多，水很多，稀稀的，但熱乎乎的。賈東旭喝了兩碗，放下碗，還想喝，鍋裡沒了。李秀蘭把自己的半碗推給他：“你喝，我不餓。”
“你懷著孩子，不能不餓。”賈東旭把碗推回去。
“我喝過了，這是剩的。”李秀蘭又推過去。
兩個人推來推去，賈張氏看不下去了：“都別推了，東旭你喝，秀蘭你喝粥。”她從鍋裡舀了一碗粥，遞給李秀蘭。粥是棒子麵粥，稠稠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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