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林建國的道歉
林建國是在十一月的一個下午，敲開張朝陽家門的。
那天風很大，老槐樹的枝丫被吹得嗚嗚響，像有人在哭。張朝陽正在屋裡畫圖，新產品改進方案己經改了十幾遍，王總工還是不滿意，讓他再最佳化。他趴在桌上，鉛筆在紙上刷刷地走，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敲門聲響了三下，他沒聽見。又響了三下，他才抬起頭。
“誰？”
“我，林建國。”
張朝陽放下鉛筆，走過去開門。林建國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臉被風吹得發紅，手裡拎著一個布包。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有話說不出口。
“建國？進來坐。”張朝陽側身讓他進屋。
林建國在炕沿上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張朝陽給他倒了碗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
“朝陽，我來跟你道個歉。”林建國的聲音很低。
張朝陽愣了一下：“道歉？道什麼歉？”
“上次那個方案，我跟你爭論了半天，後來按你的意見改了，果然效果好。”林建國低下頭，“我當時態度不好，不該跟你犟。”
張朝陽笑了：“就這事？你不說我都忘了。”
“你忘了，我沒忘。”林建國抬起頭，“我這個人，從小就好強，覺得自己什麼都對。來了廠裡以後，也看不起工人，覺得你們沒文化。後來我才知道，光有理論不行，沒有實踐，理論就是空中樓閣。你幫我改了那麼多次方案，我連句謝謝都沒說過。”
“你不是說了嗎？現在說了。”張朝陽在他旁邊坐下，“建國，你這個人，就是太好強。好強不是壞事，但不能看不起人。每個人都有長處，你理論強，我實踐多一點，咱們互相學習。”
林建國點了點頭。
“還有，你以後別動不動就道歉。多大的事？”張朝陽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建國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包紅棗，紅得發亮，個大肉厚。
“我媽從老家寄來的，給你媳婦補補身子。”
“你上次不是給過了嗎？”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林建國把紅棗放在桌上，“你媳婦喂孩子，需要營養。現在糧食緊，多吃點棗，補血。”
張朝陽看著那包紅棗，心裡有些熱。他知道林建國家也不寬裕，他媽從老家寄點東西不容易，能分給他一份，是情分。
“建國，謝謝。”
“別謝。你幫我那麼多，我謝你才對。”林建國站起來，“我走了，你忙。”
“吃了飯再走。”
“不了，回去還有事。”林建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朝陽，你是我來廠裡以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張朝陽看著他的臉，笑了：“你也是。”
林建國走了之後，張朝陽回到桌前，拿起鉛筆。他看著那張畫了一半的圖紙，腦子裡卻想著林建國剛才說的話——“你是我來廠裡以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他來廠裡兩年多了，跟誰都客客氣氣的，但真正能稱得上朋友的，除了何雨柱、小趙，就是林建國了。他沒想到，這個一開始傲氣沖天的大學生，現在會坐在他家炕沿上，跟他說“我來跟你道個歉”。
傍晚，秦淮茹從廠裡回來。她抱著張思秦，張思秦手裡攥著一塊紅薯幹，啃得滿嘴都是渣。他看見張朝陽，伸出小手，“爸爸爸爸”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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