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前塵往事
婁曉娥搬來的第七天，賈張氏端著一碗綠豆湯敲了她的門。這天下午，太陽很足，曬得院裡的石板路發燙，西廂房的窗戶開著，文竹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婁曉娥正坐在桌前看書，聽見敲門聲，放下書去開門。
“賈大嫂？”她愣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給你送了碗綠豆湯，解暑。”賈張氏端著碗，越過她的肩膀往裡看了一眼，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一本書攤開著，旁邊放著一支鉛筆和幾張紙，“看書呢？”
“嗯，閒著也是閒著，學點東西。”婁曉娥側身讓她進來，“賈大嫂，您坐。”
賈張氏在炕沿上坐下，把綠豆湯放在桌上。她沒急著走，而是打量著這間屋子。窗戶擦得亮堂堂的，灶臺上沒有油汙，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臺上那盆文竹長了新葉，嫩綠嫩綠的。跟許大茂住的時候比起來，這屋子像是換了一個模樣。
“你一個人，把屋子收拾得這麼幹淨，不容易。”賈張氏說。
“習慣了。”婁曉娥在她旁邊坐下，“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娘就愛乾淨。她說，屋子乾淨了，心裡就亮堂。”
賈張氏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婁同志，你來院裡有幾天了。我還沒問過你，你跟許大茂，到底是怎麼回事？”
婁曉娥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幾下。她低著頭，像是在整理思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語氣平靜地開口：“賈大嫂，我跟許大茂結婚，是別人介紹的。那時候我剛從老家來京城不久，在棉紡廠做臨時工。介紹人說許大茂在軋鋼廠當放映員，家裡成分不差，人也能幹。我想著，有個家總比一個人漂著強，就同意了。”
她頓了頓：“剛結婚那幾個月，他還算正常。雖然有些毛病，比如愛喝酒、愛吹牛，但至少不鬧事。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了。大概是覺得我跑不掉了，就越來越不把我當回事。工資不交家，拿去打牌、喝酒，有時候輸光了回來，還要發脾氣。我勸過他幾次，他不聽，還罵我。”
賈張氏的眉頭皺了起來，但沒有打斷她。
“棉紡廠的活兒我沒幹了，他說他在軋鋼廠放映員工資夠用，讓我在家待著。我就真的沒幹了，在家洗衣做飯伺候他。可他越來越過分，喝了酒就摔東西，罵人，有時候還動手。”婁曉娥的語氣依然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最嚴重的一次，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桌角上，額頭破了，縫了三針。”她抬起手，撩了一下額前的短髮，露出左側眉骨上方一道淺白色的疤痕，不仔細看不大明顯，但在午後的光線下能清晰地看到那條細線。
賈張氏看見那條疤，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疼得發緊。
“縫針的時候，醫生問我怎麼弄的，我說不小心撞的。醫生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那時候我就想，我不能這樣過下去了。”婁曉娥放下手，“後來我去了街道辦，申請離婚。他沒有爭，簽了字就走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過窗臺文竹葉子的聲音，細細碎碎的。賈張氏坐在炕沿上，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她見過許大茂在院裡橫行的樣子，但沒想到他能做到這一步。動手打女人，還把人打到額頭破了縫針。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賈大山從來沒有動過她一根手指頭，哪怕她脾氣再大，他也只是拉著她的手說“別生氣了”。她沒法想象被自己男人打的滋味，但看著婁曉娥臉上那道疤，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婁同志，你受苦了。”她的聲音有些發啞。
婁曉娥愣了一下。她沒有哭，只是低下頭：“都過去了。賈大嫂，我不想說這些來討同情。我就是覺得，既然搬來了，就得讓您知道我的情況。”
“你跟我說這些，是信得過我。”賈張氏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這個院裡沒有人會拿你的過去說事。誰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賈張氏的臉，忽然笑了：“賈大嫂，您人真好。”
“好什麼？就是看不慣欺負人的事。”賈張氏站起來，“綠豆湯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嗯，謝謝賈大嫂。”
賈張氏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她：“婁同志，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就來我家吃飯。你一個人開火也麻煩。”
“賈大嫂，我不能總麻煩您。”
“有什麼麻煩的？多一雙筷子的事。”賈張氏擺了擺手，出了門。
她回到東廂房，看見李秀蘭正挺著大肚子在灶臺邊忙活。張思秦在院裡追著一隻蝴蝶，跑得滿頭是汗，秦淮茹跟在他後面，怕他摔了。賈張氏在炕沿上坐下，把婁曉娥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她想起許大茂在院裡住著的時候，整天昂著頭走路，見誰都是一副“我比你們強”的樣子。那時候她雖然討厭他，但從沒想過他會動手打女人。現在想想，有些人表面光鮮，背地裡乾的都不是人事。
“媽，您怎麼了？”李秀蘭看見她臉色不太對。
“沒事。”賈張氏站起來，走到灶臺邊，“秀蘭，今天多做點飯，晚上叫婁曉娥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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