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張朝陽的同情
五月中旬，京城的槐花開得正盛。九十五號院的老槐樹像是攢了一年的力氣，滿樹白花壓彎了枝丫，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鋪了一地甜香。院裡的人搬了椅子坐在樹下擇菜、納鞋底、聊天，孩子們在花瓣堆裡打滾，渾身沾滿了白色的小花，像一個個會跑的雪人。
婁曉娥那扇西廂房的窗，卻在槐花飄得最熱鬧的時候，吱呀一音效卡住了。
那天下午，她從街道辦下班回來，想開窗透透氣，窗戶推了一半就推不動了。她使勁推了兩下，紋絲不動。又拉了拉，也沒用。窗框卡在窗槽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別住了。她蹲下來看了看，窗槽裡積了一層灰，還有些木屑，大概是去年許大茂住的時候就沒清理過，風吹日曬，木頭髮了脹，就卡死了。
她找了一把舊菜刀，想把窗槽裡的灰和木屑刮出來。蹲在地上颳了半天，手指磨紅了，灰刮掉了一些，但窗戶還是推不動。她站起來，捶了捶腰，有些發愁。一個單身女人，修窗戶這種事確實不是她能幹的。
張朝陽剛好從廠裡回來，推著腳踏車路過中院，看見西廂房門口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婁曉娥正蹲在窗臺前，用菜刀颳著窗槽裡的灰。他停下腳踏車，把車停好，走過去。
“婁同志，窗戶壞了？”
婁曉娥聽見聲音，回過頭。看見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窗槽卡死了，推不動。我想刮刮灰試試。”
張朝陽走到窗前，用手推了推窗戶，確實卡得很緊。他又看了看窗槽，裡面的灰和木屑確實積了不少。“你這樣刮不行，得先把窗框卸下來，清理乾淨槽，再上點油，才能滑順。”
“卸窗框？我不會。”婁曉娥苦笑了一下。
“我幫你。”張朝陽轉身回後院拿了一堆工具，有螺絲刀、錘子、鉗子，還有一小瓶縫紉機油——是賈張氏平時縫紉機用的，他順手拿了一瓶。他走到西廂房窗前，蹲下來，先用螺絲刀把窗框上的螺絲擰下來，然後用錘子輕輕敲了幾下，把窗框鬆動。他的動作很熟練，不緊不慢，每一步都穩當。婁曉娥站在旁邊看著，幫不上忙，只好端了碗水放在窗臺上。
“張同志，你還會修窗戶？”
“廠裡的裝置比窗戶複雜多了。”張朝陽把窗框拆下來，靠在牆上，“窗戶的原理都差不多，有卡槽、有滑道，清理乾淨了就好用。”
他蹲下來，用螺絲刀把窗槽裡的灰和木屑一點一點地刮出來，又用抹布擦乾淨。然後拿起那瓶縫紉機油，在滑道上滴了幾滴，用手指抹勻。最後把窗框重新裝回去，推了推，窗戶順順當當地滑開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好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後每天推拉一兩次，就不會卡死了。”
“張同志，謝謝你。”婁曉娥把那碗水遞給他，“喝口水。”
張朝陽接過碗，喝了兩口，把碗還給她。“還有什麼要修的？我看你門口的晾衣繩也鬆了。”
婁曉娥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晾衣繩，確實鬆了，中間塌下來，衣服掛上去就垂到地上。“那個我自己會弄。”
“我幫你吧，順手的事。”張朝陽己經走過去了，把晾衣繩的結解開，重新拉緊，打了個結實的結，又試了試鬆緊，“行了。”
他轉身要走，婁曉娥叫住了他：“張同志，你等一下。”她快步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雙鞋墊——藍色的布面，上面繡了幾片竹葉，針腳細密均勻。“我做的，你試試合不合適。你幫我修窗戶修晾衣繩，我沒什麼能謝你的。”
張朝陽接過鞋墊，看了看。竹葉的紋路清晰，葉尖微微上翹，像被風吹動一樣。他愣了一下：“你還會做鞋墊？”
“閒著沒事做的。”婁曉娥笑了笑，“不知道合不合適，你先試試。”
張朝陽把鞋墊收進口袋裡：“謝了。”他推著腳踏車，往後院走去。婁曉娥站在西廂房門口，看著他繞過月亮門，消失在後院的影壁後面。她低下頭，看了看窗臺上那碗己經涼透的水，端起來，倒進牆角的排水溝裡。
這一幕，被站在月亮門後面的秦淮茹看見了。
她本來是想叫張朝陽吃飯的，走到月亮門邊上，就看見他蹲在婁曉娥的窗前幫她修窗戶。她站住了，沒有出聲。她看見他用螺絲刀拆窗框，看見他蹲在地上刮窗槽裡的灰，看見婁曉娥端著一碗水站在旁邊，看見她遞碗時兩個人的手指快要碰到一起的那一瞬。她看見婁曉娥進屋又出來，手裡多了一雙鞋墊，遞給了張朝陽。張朝陽接過去，看了幾秒，放進口袋裡。
然後他推著腳踏車往這邊走。秦淮茹在他過來之前，先轉身回了屋。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針線，但一針也沒有縫下去。張思秦趴在她旁邊玩布老虎，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不成調的歌。她摸了摸兒子的頭，沒有說話。
張朝陽推門進來，把腳踏車靠在牆邊，洗了手：“飯好了？”
“快了。”秦淮茹放下針線，站起來，“媽在灶房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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