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婁曉娥的手藝
婁曉娥在街道辦食堂幹了半個月,趙師傅對她的評價從“不錯”變成了“比上個月那個強不少”。這話傳到王主任耳朵裡,王主任特意去食堂看了她一回。她正蹲在水池邊刷碗,袖子挽到手肘,手指凍得發紅,但刷得又快又幹淨。旁邊摞著一摞己經洗好的碗,碼得整整齊齊,碗沿沒有一點油花。
“婁曉娥,你以前幹過食堂的活?”王主任站在水池邊。
婁曉娥抬起頭,關了水龍頭:“沒有,王主任。我在家幹活習慣了,閒不住。”
王主任點了點頭:“那你好好幹,年底評先進,我給你提名。”
“謝謝王主任。”婁曉娥又擰開水龍頭,繼續刷碗。
趙師傅後來跟賈張氏聊起來,說:“賈大嫂,你介紹來的那個婁曉娥,幹活是真利索。我幹了二十多年食堂,像她這麼麻利的不多。”賈張氏聽了,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替婁曉娥高興。她是在街道辦食堂吃飯的時候,聽見趙師傅誇婁曉娥的。那天中午她端著碗,趙師傅從視窗探出頭來,壓低聲音說:“賈大嫂,你說的那個婁曉娥,學什麼都快,我教她切菜,教一遍就會了。以後食堂要是缺人,我想把她留下來。”
賈張氏放下碗:“趙師傅,你要是覺得她行,就留。那姑娘不容易。”
趙師傅點了點頭,縮回視窗忙活了。賈張氏坐在食堂角落裡,慢騰騰地把那碗粥喝完。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飯桌上,金燦燦的一片。她想起婁曉娥額頭上那道疤,想起她平靜地說“縫了三針”的樣子,又想起她蹲在院裡擇菜時那種不卑不亢的勁兒。她活了西十多年,見過不少苦命人,但婁曉娥不一樣——苦,卻不訴苦;難,卻不彎腰。
下午,婁曉娥下班回到院裡,沒有首接回西廂房,而是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拿出針線筐,開始縫一件舊衣裳。衣裳是劉嬸的,袖口磨破了,她答應幫忙補好。她低著頭,針線在手裡穿梭,動作又輕又快。賈張氏端著茶缸子從後院出來,遠遠地就看見她坐在樹下縫衣裳,目光專注得像在做什麼精細活。她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婁同志,你這手藝,真捨得拿來做零活?”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婁曉娥頭也沒抬,“能幫大家做點事,我也高興。”
賈張氏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婁同志,你有沒有想過,以後進廠當正式工?”
婁曉娥手上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正式工?我能行嗎?”
“怎麼不行?你識文斷字,人又勤快,手腳也麻利。”賈張氏喝了一口茶,“你要是有這個心思,我讓石頭幫你問問廠裡招不招人。”
婁曉娥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賈大嫂,我麻煩您太多了。我不能什麼都靠您。”
“這叫什麼麻煩?鄰里之間,互相幫襯。”賈張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別急著推,先想想。”
婁曉娥低下頭,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衣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把這個念頭攥在了手心裡。賈張氏沒有再說什麼,端起茶缸子起身走了。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婁曉娥重新低下了頭,手裡的針線又開始穿梭,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安靜得像一幅畫。
傍晚,劉嬸來拿衣裳。婁曉娥把補好的袖口遞給她。劉嬸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破洞的地方補了一塊同色的布,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來是補過的。“婁同志,你這手藝,比裁縫鋪裡的還好。”劉嬸嘖嘖稱讚,從兜裡掏出五分錢放在石墩上,“以後我家的衣裳,全找你補。”
“劉嬸您太客氣了。”婁曉娥把錢收起來,“以後有什麼活,您儘管拿來。”
劉嬸走了之後,閻嬸也來了,手裡拿著一件棉襖,說領口磨破了,想換個新領子。婁曉娥接過來看了看:“能換。不過要等兩天,我下班回來做。”
“不急不急,你慢慢做。”閻嬸把棉襖放下。
馬大嫂也來了,手裡拿著一條褲子:“婁同志,褲腰太緊了,穿不上。你能不能幫我放寬一寸?”
“能。您站好,我量一下尺寸。”
婁曉娥站起來,拿了一根軟尺,幫馬大嫂量了腰圍。馬大嫂站著,看著婁曉娥低著頭認真量尺寸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婁同志,你手真巧。你這樣的姑娘,找物件不難。”
婁曉娥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我現在不想那些。”
馬大嫂意識到說錯了話,趕緊打住:“是是是,先忙事業,先忙事業。”
婁曉娥笑了笑,沒有接話。她量好了尺寸,在褲腰上做了個記號:“後天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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