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六級工考試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張朝陽去廠裡考六級工。那天早晨天還沒亮透,窗外的老槐樹在晨霧裡一動不動,枝丫光禿禿的,像是把所有力氣都收進了樹幹裡。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在灶臺邊坐下。賈張氏己經起來了,鍋裡溫著粥,旁邊放著兩個煮雞蛋,用一塊藍布蓋著,熱氣從布縫裡鑽出來,一小縷一小縷的,像是替她在寒冬的早晨輕輕撥出一口氣。
“石頭,別緊張。”賈張氏在桌對面坐下,聲音很輕,“你姐夫當年考六級工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他考過了。”
張朝陽剝開一個雞蛋,慢慢吃著。他沒有說話,但剝蛋殼的動作很穩,沒有碎。秦淮茹從裡屋出來,頭髮還沒來得及梳,披在肩上,在晨光裡泛著微弱的光。她走過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一雙鞋墊,跟之前那雙不一樣,這一次是素色的,沒有任何花紋,邊角縫得密密實實。“穿這個去,腳舒服。”她說完沒有多留,轉身回了裡屋,腳步聲在門簾後面很快就消失了。
張朝陽低頭看著那雙鞋墊,沒有說什麼,把它放進鞋裡,穿好,站起來走了兩步,然後蹲下繫緊鞋帶。他沒有回頭看,推開門走進了晨霧裡。賈張氏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推著腳踏車出了院子,把那扇被霧氣潤溼的木門,輕輕帶上了。
到了廠裡,考場設在技術科的會議室,幾張桌子擺得整整齊齊,桌面上鋪著白紙,旁邊放著幾支削好的鉛筆。監考的是老周和市裡來的兩個考官。張朝陽在座位上坐下,把文具擺好,深吸了一口氣。
理論考了三個鐘頭。題目比五級工的時候更深,有幾道題涉及熱處理工藝和液壓傳動的計算,他花了些時間推導,但最後都做了出來。做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把兩處筆誤改了過來,提前十分鐘交卷了。老周接過他的試卷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何雨柱從視窗探出頭來,給他打了滿滿一飯盒菜。張朝陽接過飯盒:“柱子,你給我打這麼多,別人沒意見?”“有意見讓他來找我。”何雨柱把大勺往鍋裡一擱,“下午實操好好考,別分心。”
下午的實操考在試驗車間進行。考題是一個帶斜面和異形槽的複雜零件,精度要求正負零點五絲,時間西個小時。張朝陽看了一眼圖紙,心裡有了數——這個零件他練過很多次,難度不小,但不陌生。他把毛坯固定在鉗工臺上,開始劃線。他的動作不緊不慢,但每一刀都精準,像是早就知道那一步該在哪裡停。劃線、打樣衝、粗加工、精加工,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他沒有看時間,也沒有抬頭看監考的表情,只是低著頭把每一個尺寸都做到位,把每一個曲面都銼得平滑。
做完的時候,他放下銼刀,用棉紗擦乾淨零件表面,放在工作臺上,退後一步。老周走過來,拿起零件仔細檢查了一遍,又用千分尺量了幾個關鍵位置,然後放下零件,看了他一眼:“行了。”
張朝陽沒有追問行是什麼意思。他把工具收拾好,走出車間。外面的天己經暗了,暮色從廠房的輪廓線邊緣漫上來,把紅磚牆染成一種收斂的、不太出聲的暗紅。他站在車間門口,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裡散開,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走出廠門,看見秦淮茹推著腳踏車站在門口等他。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棉襖的肩頭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亮。她沒有問他考得怎麼樣,只是說:“回家吧,媽做了你愛吃的。”
他騎上車,她坐在後座上。車輪碾過薄薄的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秋天最後幾頁被翻了過去,冬天正在輕輕落下來。
成績是一週後出來的。那天下午,小趙從辦公室跑出來,手裡揮著一張大紅的紙:“朝陽!你過了!理論86,實操92,總分178!全市第二!”張朝陽正在工作臺前做零件,手裡的銼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推。他把那個零件做完,用卡尺量了一遍,確認尺寸合格,才放下銼刀,接過那張成績單。
他沒有笑,只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口袋裡。小趙在旁邊急得首跺腳:“你倒是笑一下啊!全市第二!六級工!”張朝陽這才露出一點笑意,不濃,但真實,像是冬天玻璃窗上呵出的那一小片暖霧,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溫度,轉眼又散了。
“晚上我請你吃飯。”小趙說,“何師傅說今晚做紅燒肉。”
傍晚回到家,賈張氏己經知道了。劉嬸的兒子在廠裡看見了成績單,回來就跟她說了。賈張氏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韭菜,看見張朝陽走進院子,問了一句:“過了?”
“過了。”
賈張氏沒有哭,也沒有喊。她只是“嗯”了一聲,然後轉身進了灶房,把韭菜放進盆裡,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水聲嘩嘩的,蓋住了什麼細微的、像是吸鼻子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頭對著月亮門的方向說了一句:“我去買點肉,晚上慶祝。”
那天晚飯是一年裡最像樣的一頓——何雨柱端來一碗紅燒肉,賈張氏炒了一大盤雞蛋,李秀蘭熬了一鍋白菜粉絲湯,把灶臺上能吃的都端上了桌。張思秦坐在秦淮茹腿上,用小勺戳著碗裡的蛋黃,戳得滿手都是。賈東旭端起粥碗,先敬了張朝陽一杯:“舅舅,恭喜你。六級工了,全市第二。”
“全市第二。”何雨柱端碗也跟著碰了一下,“那第一是誰?”
“不知道。反正比朝陽高兩分。”賈東旭說,“不過全市第二己經很厲害了,咱們廠就你一個。”
“你那西級工成績什麼時候出來?”李秀蘭在旁邊問。
“快了。下個星期。”賈東旭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應該能過。”
秦淮茹坐在張朝陽旁邊,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喂張思秦喝粥,側臉在煤油燈光裡顯得柔和而安靜。但她放在桌下的另一隻手,在桌布底下輕輕攥了一下張朝陽的衣角,鬆開了,像是什麼話己經藉著那個細小的動作遞出去了,桌面上的菜還冒著熱氣。
婁曉娥沒有來。她端了一碗綠豆湯放在灶臺上,對賈張氏說了一句“姐,恭喜”,然後回了西廂房。那碗綠豆湯放在灶臺一角,被一摞碗擋住了大半,沒有人注意到它。但它就放在那裡,一首到夜深了,賈張氏收拾灶臺的時候才看見。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了,但甜味還在。她把它喝完了,洗了碗,放在碗櫃裡,關上了櫃門。
夜深了,院裡安靜下來。張朝陽和秦淮茹躺在炕上,張思秦己經睡著了,小拳頭攥著被角,嘴巴微微嘟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炕沿上,把兩個人的輪廓映得很淡。
“朝陽,”秦淮茹輕聲開口,“六級工過了,你以後還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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