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許大茂的訊息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婁曉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街道辦轉交的,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潦草,筆畫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字跡,拿信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拆開。信紙只有一頁,折得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一小塊油漬,像是寫信的人寫信的時候正在吃東西。她展開來,逐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輕輕合上,放在桌面上,沒有折,也沒有揉。
信不長,許大茂說他在棉紡廠待不下去了,打算年底回京城。他說他想見她一面,有些話想當面說清楚。“咱們當初的事,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要是願意,咱們見一面,好好談談。我在京城也沒什麼親人了,想來想去,也就是你。”信的最後一行字寫得尤其潦草,像是落筆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又在墨跡滲進紙紋的瞬間別開了目光,匆匆收了個尾。
婁曉娥把信紙平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紙頁上,把那些潦草的字跡照得格外清晰。她伸出手,把信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灶臺邊。灶膛裡的火己經熄了,但灰燼還是溫的。她把信紙對摺,又對摺,蹲下來,塞進了灶膛深處,用一根燒火棍撥了撥灰燼,蓋住了紙角。她沒有劃火柴,也沒有點燃它,只是把它放在那裡,讓灶膛裡殘餘的餘溫慢慢地、安靜地,把那頁紙的邊角捲起來,像一朵蜷縮的灰色花瓣。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本《機械製圖》,翻到昨天折了頁角的地方,繼續看。
傍晚,秦淮茹下班回來,路過西廂房的時候,看見婁曉娥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針線,低著頭縫著一件舊衣裳。她的動作很穩,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秦淮茹注意到她面前沒有放針線筐,那個筐擱在炕沿上,離她很遠。她站在月亮門邊上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轉身回了灶房。賈張氏正在灶臺前切菜,餘光掃過她的身影,問了一句:“回來了?今天廠裡忙不忙?”
“還行。”秦淮茹把布包掛好,繫上圍裙,“媽,我來幫您切。”
“不用,快好了。你去看看槐,他今天吵著要找你。”秦淮茹洗了手,走進裡屋。張思秦正趴在炕上,手裡攥著一塊積木,在床單上畫著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線。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媽媽!”
“槐,今天乖不乖?”
“乖。”張思秦又低下頭繼續畫,“我今天看見娥姨了。她坐在窗戶前面,沒有動。”
“你怎麼看見的?”
“我趴在窗戶上看的。”張思秦畫了一根彎彎曲曲的線,“她看了很久,沒有動。”他抬起頭,“媽媽,娥姨怎麼了?”
秦淮茹蹲下來:“娥姨沒事。她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
“大人想的事,你長大就知道了。”
張思秦“哦”了一聲,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繼續畫線,在床單上畫了一隻形狀古怪的東西,像一隻鳥,又像一隻沒有翅膀的蝴蝶。
夜深了,院裡安靜下來。秦淮茹躺在炕上,張思秦己經睡著了,張朝陽側躺在旁邊,呼吸均勻。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光,沒有翻身的動靜。她想起今天傍晚看見婁曉娥坐在窗前縫衣裳的樣子——她沒有在縫,只是捏著針,像是穿不過去那道線,停在了那裡,太久太久了。她知道那封信的事。劉嬸下午在院裡跟她提了一嘴,說看見街道辦的人送信來,是寫給婁曉娥的,跟上次那個信封一樣。劉嬸壓低聲音說:“許大茂又寫信來了,你說他到底想幹什麼?”秦淮茹沒有接話,只是說:“別人的事,別瞎猜。”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蓋住了肩膀。窗外的月光在她背後落了一地,老槐樹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一整片樹林都被壓低了聲音,在替人守著什麼秘密。
第二天一早,婁曉娥起來的時候,院裡的霧氣還沒有散盡。她端著洗臉盆走到水龍頭邊,打了半盆涼水,蹲下來洗臉。水很冷,激得她整個人清醒了不少。她站起來,用毛巾擦了擦臉,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她回過頭,是秦淮茹。她端著一碗粥,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開口。兩個人在晨霧裡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然後秦淮茹把粥碗放在石墩上,轉身回了屋。婁曉娥站在水龍頭邊,手裡的毛巾還沒有放下,水珠從她的下巴滴落,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被風吹乾了。她走過去,端起那碗粥,低頭喝了一口。粥是溫的,放了紅棗,甜絲絲的,一路暖到胃裡。
她端著碗回了西廂房,關上門,在桌前坐下。粥喝完了,她把碗洗乾淨,放在灶臺上,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木盒,開啟,裡面那張照片還在,邊角己經卷了。她把它拿出來,看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她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枕頭底下,站起來,推開了窗戶。霧氣正在散開,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動,像是剛醒過來。
傍晚,許大茂的那封信被翻了出來——不是婁曉娥翻的,是劉嬸的兒子在街道辦幫忙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看見的,把信封上的字跡記在了心裡,回家跟劉嬸學了一遍,劉嬸又把它傳遍了半個院子。閻嬸蹲在水龍頭邊洗菜的時候壓低聲音對馬大嫂說:“你聽說了嗎?許大茂又寫信來了,說想跟婁曉娥復婚。”馬大嫂正在擇韭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還跟他?”
“誰知道呢。”閻嬸把洗好的菜放進盆裡,“不過我看婁曉娥那個人,不是那種吃回頭草的人。”
“那也不一定。她一個人,沒家沒業的,要是許大茂真回頭了,她說不定就心軟了。”
兩個人在水龍頭邊嘀咕了一陣,各自散了。這話後來被何雨柱聽見了,他皺著眉頭在院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西廂房。他敲了敲門,婁曉娥正在屋裡看書,抬頭應了一聲:“門沒鎖。”何雨柱推門進去,站在門口說:“曉娥,我聽見院裡有人說許大茂給你寫信了。你別聽那些閒話。你要是有什麼難處,首接說。”
婁曉娥放下書:“何師傅,謝謝您。信我是收到了,但我沒回。他寫他的,我過我的,不礙事。”
何雨柱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那就好。你要是真有什麼,別一個人扛著。”
“我知道。”婁曉娥點了點頭,“何師傅,您放心。”
何雨柱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信,你燒了也好。”然後他出了門,把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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