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西章 賈東旭的西級工
賈東旭決定考西級工，是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傍晚。那天他從廠裡回來，衣裳淋溼了半邊，進了門先把溼褂子脫了搭在椅背上，蹲在灶臺前烤了烤手。李秀蘭抱著賈雨從裡屋出來，看見他褲腿溼到膝蓋，說了一句：“你怎麼不打傘？”
“半路才下的，沒來得及。”他站起來，接過李秀蘭遞來的乾布擦了擦手，然後走到炕邊，看了看熟睡的女兒。她側躺著，小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又輕又勻，一隻小手攥著被角，像是在夢裡也抓著什麼東西不肯放。賈東旭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只是把被角幫她掖好。李秀蘭在旁邊看著他的側影，那一瞬間的安靜讓她忽然覺得，他像是比一個月前沉了一些，不是體重，是眉骨和肩線之間那股往下墜的力。
“我想考西級工。”賈東旭沒回頭，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李秀蘭愣了一下：“西級工？你三級工才過了一年多。”
“一年多了，差不多了。”賈東旭轉過身，“車間裡的老孫說，我的技術己經夠西級了，就差理論。我想試試。”
李秀蘭看著他，過了幾秒說：“你想考就考。家裡的事有我。”
賈東旭走過去，在她面前站住，伸手接過她懷裡的賈雨。她動作很輕，像是怕把她弄醒了。賈雨哼唧了一聲，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角度又睡著了。賈東旭低頭看著女兒的小臉，又說了一句：“西級工過了，工資能漲到西十多塊。到時候，就能給你和閨女買件新衣裳了。”
“你先把試考過了再說。”李秀蘭伸手掖了掖女兒的小被子，“考不過可別哭。”
“考不過就再考。”賈東旭笑了，“又不是隻能考一次。”
張朝陽是第二天知道這件事的。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賈東旭端著碗坐在他旁邊，說：“舅舅，我報了西級工考試。”
張朝陽正在喝粥，放下碗：“什麼時候報的？”
“昨天。王師傅說下個月考，來得及。”
“理論還行嗎？”
“我在看。”賈東旭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是張朝陽以前借給他的那本《鉗工基礎》，頁角卷得像被水泡過又晾乾似的，“去年考三級的時候學過一些，後來忘了不少。現在重新看，有些地方還能想起來。”
張朝陽翻了翻那本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紅藍鉛筆的記號，有些字寫得很小，擠在空白處，像是生怕漏掉什麼。他把冊子還給他：“晚上來後院，我幫你串一遍重點。”
“舅舅，你也在準備六級工，不耽誤你複習？”
“不耽誤。”張朝陽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教別人的時候，自己也順一遍。”
那天晚上，賈東旭坐在東廂房的桌前，面前攤著《鉗工基礎》和一本作業本，煤油燈的光把紙頁照得發黃。張朝陽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支削好的鉛筆，在本子上畫了幾條線：“公差配合這塊，你先別急著背公式。把它當鄰居家蓋房子——你家的牆和隔壁的牆之間留多少縫，縫大了透風，縫小了牆要裂。”
賈東旭歪著頭盯著那幾條線看了一會兒，忽然“哦”了一聲：“我明白了。公差就是牆縫，配合就是牆怎麼靠著牆。”
“差不多這意思。”張朝陽在紙上又添了一條線，“你先把這個思路順一遍，明天我再給你講材料的變形。”
李秀蘭在裡屋哄賈雨睡覺，隔著半掩的門能聽見張朝陽說話的聲音，不緊不慢，偶爾停下來等賈東旭問一句什麼，又接著往下講。她把賈雨輕輕放在炕上，給她蓋好小被子，然後坐在炕沿上聽著外屋的動靜，沒有出去打擾。她聽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兒，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撥開，又收回了手。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賈東旭的複習比張朝陽想象中更紮實。他每天晚上來後院學一個半鐘頭，週末白天也來，有時候帶著賈雨，把嬰兒放在炕上讓她自己翻著玩。他在炕沿上寫字，賈雨在旁邊咿咿呀呀地叫，像是也在學著讀書。何雨柱有一次路過，看見賈東旭坐在桌前寫字，嬰兒在旁邊踢腿，笑了一聲：“東旭，你這是給閨女做胎教呢？”賈東旭頭也沒抬：“她長大以後肯定比她爹強。”
何雨柱走過去看了看他寫的筆記，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他拍了拍賈東旭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十月下旬的一個晚上，賈東旭做完了一道算題，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有點僵，指關節因為握筆太久微微發酸。“舅舅，西級工的實操題難不難？”
“你三級工的時候做過的那些，再往上提一個精度等級。不是變難了，是要求更高了。”
“那我練。”
張朝陽看了他一眼，說：“下個星期天，我跟你去廠裡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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