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婁曉娥繼續縫,“做針線活,心裡靜。”
兩個女人坐在灶房門口,一個縫衣裳,一個看著另一個縫衣裳。院裡的熱鬧聲從屋裡傳出來,何雨柱在大聲問“醬油放哪兒了”,賈東旭在喊“別放太多糖”,賈張氏在笑,張思秦在追著張朝陽跑。那些聲音像是一層溫暖的外殼,把整個院子包裹起來,軟綿綿的,讓人不想走開。
“秦淮茹,”婁曉娥低著頭,手裡的針停了一瞬,“我以後不會經常來打擾你們的。”
秦淮茹愣了一下:“我沒說你打擾。”
“我知道。”婁曉娥抬起頭,笑了笑,“我就是覺得,我有分寸。這個院裡的人對我好,我記著。”
秦淮茹沒有說話。她看著婁曉娥低垂的眉眼,看著那些細密的針腳,心裡那些說不清的情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了,不再翻騰得那麼厲害。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進去吧,要開席了。”婁曉娥把最後幾針縫完,收了線,跟著她一起進了屋。
席面擺在東廂房的堂屋裡。一張八仙桌坐不下那麼多人,又拼了一張小方桌。賈張氏坐在主位,旁邊是李秀蘭抱著賈雨。賈東旭站在桌邊,給客人倒酒倒茶。劉嬸、閻嬸、馬大嫂、何雨柱、小劉,還有一、二、三大爺,都來了。連聾老太太也拄著柺杖過來了,賈張氏趕緊給她搬了把椅子,讓坐在最暖和的地方。
“來,乾一杯!”賈東旭舉起碗,“謝謝大家來喝小雨的滿月酒。”
“乾杯!”大家碰碗,稀里呼嚕喝了一大口。
劉嬸放下碗,先開口:“東旭,你閨女長得真俊,以後肯定是個美人坯子。”
“像她媽。”賈東旭看了李秀蘭一眼,李秀蘭的臉紅了。
閻嬸也接話:“可不是嘛,那眼睛,那鼻子,跟秀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看像東旭。”馬大嫂說,“你看那眉毛,跟東旭一模一樣。”
大家各說各的,誰也不讓誰。賈張氏聽著,笑而不語。聾老太太坐在旁邊,看著懷抱嬰兒的李秀蘭,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孩子,眉眼間有她太爺爺的影子。”大家都安靜了一下,然後劉嬸打破了沉默:“老太太說像,那肯定像。”滿屋子又重新熱鬧起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婁曉娥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怎麼說話,但一首在笑。她面前擺著一碗雞湯和半個貼餅子,是她自己夾的,別人給她夾的菜,她都說“夠了、夠了”,但碗裡的湯還是一點一點地喝完了。張思秦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塊紅燒肉:“姨,給你吃!”婁曉娥愣了一下,低下頭看了看那塊肉,又看了看張思秦仰著的小臉,眼眶微微紅了。她接過那塊肉,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掰成兩半,一半還給張思秦,一半放回自己碗裡:“謝謝槐。”張思秦咧開嘴笑了,又跑回去找張朝陽了。
秦淮茹坐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看了個清楚。她看到婁曉娥把肉還給張思秦時手指微微顫抖,看到她低頭咬那口肉時睫毛上沾著的細碎光亮。她沒有說什麼,移開了目光。窗外的蟬還在叫,聲音很大,把屋裡的熱鬧都淹沒了,但那些細微的情緒卻在桌子底下悄悄流動,像暗流裡的魚,誰也抓不住,可誰都知道它們在那兒。
滿月酒散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何雨柱幫著收拾碗筷,小劉在旁邊擦桌子。婁曉娥也留下來幫忙,把碗筷摞在一起,端到灶房去洗。賈張氏走過來,看她挽著袖子洗碗,說了一句:“婁同志,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婁曉娥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櫃裡,“賈大嫂,我幫您把灶臺也擦一遍吧。”
“不用了,你回去歇著。”賈張氏接過她手裡的抹布,“你今天忙了一天,該休息了。”
婁曉娥沒有堅持。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出東廂房。院子裡很安靜,老槐樹的葉子在暮色裡輕輕搖動,像是也在跟夏天告別。她走到西廂房門口,正要推門進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婁同志。”她轉過身,看見秦淮茹站在月亮門邊上,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把她們的距離拉得很近,又隔得很遠。
“秦同志?”婁曉娥愣了一下。
“天氣熱,給你端碗綠豆湯。”秦淮茹走過來,把碗遞給她,“今天忙了一天,喝點解暑。”
婁曉娥接過碗,低頭看了看,湯是涼的,裡面放了一點冰糖,甜絲絲的,在夏夜的熱氣裡泛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涼意。她沉默了一瞬,說:“秦淮茹,你是個好人。”
秦淮茹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兒,看了她很久。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然後秦淮茹轉身往後院走去,走到月亮門邊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但最終沒有回頭,走了回去,消失在門後的陰影裡。婁曉娥站在西廂房門口,低頭看著那碗綠豆湯。湯麵上浮著幾粒桂花幹,在淡淡的月光裡泛著微微的金光。她端著碗進了屋,關上門,坐在桌前,慢慢地把那碗綠豆湯喝完了。湯己經涼透了,但喝到胃裡,卻讓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夜深了,九十五號院又恢復了往常的安靜。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動,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替那些沒說完的話悄悄喘一口氣。賈雨在裡屋睡得很安穩,小拳頭攥著被角。李秀蘭側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身上,也睡著了。賈東旭在灶房裡收拾最後幾個碗,把洗好的碗摞在碗櫃裡。賈張氏坐在炕沿上,沒有睡,也沒有掌燈,只是坐在黑暗中,聽著院裡的風聲。她想著今天滿月酒上的一幕幕——劉嬸的玩笑話,閻嬸的誇讚,聾老太太那句關於“太爺爺”的話。她把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擇菜一樣把那些雜葉摘掉,只剩下最要緊的那幾根。她想起賈大山,想起他走的那年,東旭還那麼小。現在東旭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當爹了。日子過得真快,像老槐樹上的葉子,一年綠,一年黃,不知不覺就轉了這麼多圈。
她合上眼睛,在黑暗裡輕輕撥出一口氣。窗臺上的文竹在夜風裡晃了一下,像是替她打了個哈欠。滿月酒過去了,新的一週又開始了。李秀蘭的月子還在繼續,賈雨還在一天一天地長大,院裡的人還在來來往往。日子就是這樣,一個一個孩子出生,一場一場酒席散去,然後繼續過。窗外的蟬叫了一整夜,不知道在慶祝什麼,也不知道在告別什麼。只有老槐樹站在院子裡,葉子上沾著露水,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