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深夜的談話
滿月酒散了的那個晚上,院裡安靜得像是被抽空了聲音。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著葉子,偶爾有一兩聲蟬鳴從遠處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空氣裡劃了一下,就又沉默了。灶房裡的碗筷己經歸了位,地也掃過了,連最後幾滴灑在桌上的酒都被劉嬸順手抹乾淨了。東廂房的燈還亮著,昏黃的,透出窗戶紙,在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小片光。
張思秦己經睡著了。他今天瘋了一整天,喝了一小口糖水就滿院子跑,追著別人的褲腳喊“叔叔”“阿姨”,把好幾個大人都逗笑了。此刻他趴在炕上,小臉陷在枕頭裡,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大概是在夢裡繼續追什麼人。秦淮茹側躺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她的眼睛沒有閉,而是看著窗臺上的煤油燈。燈芯燒出一朵小小的黑花,偶爾跳一下,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張朝陽從灶房回來,輕輕推開門,在門口站著看了她一眼。她沒有回頭。他脫了鞋,在炕沿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還沒睡?”
“睡不著。”秦淮茹沒有動,仍然背對著他,“今天酒喝多了,頭有點暈。”
“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躺著就好了。”
張朝陽沒有起身。他坐在炕沿上,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搭在張思秦背上的那隻手。光線很暗,她肩膀的線條像被夜色模糊了邊緣,整個人像是快要融進黑暗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想說“你今天怎麼話這麼少”,也想說“你是不是還在想那件事”。但他都沒有說出口。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今晚不管說什麼,都會像石子投進井裡,聽見迴響卻看不見底。
秦淮茹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驚醒張思秦。“朝陽,我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對婁曉娥……”她沒有說完,手指在被子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撫摸一個看不見的傷口,“你是不是對她……”
她停住了。那個字她沒有說出口,但兩個人之間那一段短暫的空白己經把它填滿了。張朝陽沉默了很久。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又鬆開。他知道秦淮茹在等他回答。他也能從她的呼吸聲裡聽出那種緊張——很輕,很勻,像是刻意控制的,卻因為控制得太用力反而暴露了。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她剛來的時候,我就是想幫她一把。她一個人,沒地方去,又離了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誰見了都會幫一把。”
“那你幫她修窗戶、修晾衣繩,也是幫一把?”
“是。”
“那她給你做鞋墊,你收了,也是幫一把?”
“是。”張朝陽的聲音低了一些,“我沒想那麼多。她做了,我不收,她心裡不好受。”
秦淮茹慢慢轉過了身。她面對著他,眼睛裡沒有淚光,但很亮,亮得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燒著。“朝陽,你幫別人我不會說什麼。你幫何雨柱,幫小趙,幫林建國,我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可你幫她的時候,跟幫別人不一樣。”她停頓了一下,“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樣。”
張朝陽沒有反駁。他坐在那兒,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覺得你是好人。”秦淮茹的聲音微微發顫,“可好人也會犯錯。”
“我錯了嗎?”
秦淮茹沒有回答。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身後那扇半掩的窗戶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窄窄的白線。她盯著那道線看了很久,才說:“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錯。可我知道,你那天跟她站在門口說話的時候,我站在月亮門後面看了很久。你低著頭,她仰著頭,你們中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那個距離,讓我心裡不舒服。”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用足了力氣才能從喉嚨裡推出來。“我不知道那個距離算不算錯。可它讓我不舒服。”
張朝陽沉默了一會兒,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涼,像是在夜裡擱了太久。他沒有握緊,只是讓她的手指停在他的掌心裡,等著她決定要不要抽回去。“秦淮茹,我跟婁曉娥之間什麼都沒有。她是鄰居,我幫她修窗戶,她給我做鞋墊。就這麼多。”
“那以後呢?”秦淮茹抬起頭,“以後你還會不會幫她修窗戶?她還會不會給你做鞋墊?”
張朝陽看著她,像看著一條分岔的路口。他不需要回頭,因為路還沒走,但他己經能看到前方的輪廓——不是看見一個人的臉,而是看見一種不可控的推力的影子。“我不會再去幫她修窗戶了。”他說,“如果她需要幫忙,我會讓我姐去。”
“那她給你做東西呢?”
“我不會再收了。”
秦淮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潭靜水,看不見底,但也沒有躲閃。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想聽到的回答,但她至少確認了一件事——他知道她在意,他也願意為了她的在意而退一步。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肩膀,掖了掖邊角。“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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