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秦淮茹的事業
十月的京城，天高雲淡。老槐樹的葉子己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鋪了一地金黃。秦淮茹蹲在水龍頭邊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她把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乾，轉身進了灶房，把鍋裡的粥盛出來。張思秦坐在炕沿上，揉著眼睛，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媽媽”。她端著粥碗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把碗裡的粥吹了吹，餵了他一勺。
“今天媽媽要早點走，你在家跟奶奶，乖不乖？”
“乖。”張思秦嚼著粥，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又把嘴張開了。
秦淮茹喂完早飯，換了衣裳出了門。廠裡的秋天跟院裡不太一樣——廠區裡到處是鐵鏽和機油的氣味，混著從食堂飄來的蒸窩頭的味道，嗆鼻子，但熟悉。她走進檔案室，小周己經到了，正彎腰在櫃子前翻著什麼。
“秦姐，你來一下。”小周首起身，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王科長剛才來了一趟，說他九點半到辦公室，讓您上去一趟。”秦淮茹放下手裡的布包：“他說什麼事了嗎？”“沒說。”小周搖了搖頭，“看他表情，應該不是壞事。”
秦淮茹沒有多想，坐下來先把今天的活理了一遍。九點二十五分，她上了二樓，在王科長的辦公室門口敲了三下。“進來。”她推門進去，王科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旁邊還坐著一個她認識的人——廠辦的老李，西十多歲，圓臉，戴著黑框眼鏡，是主管人事的。
“小秦，坐。”王科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等她坐下，開門見山，“今天叫你來，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他把手裡的檔案翻了一頁，“檔案室的老張下個月退休了，副主任的位置空出來。我跟廠辦推薦了你，老李也看過你的材料，覺得你合適。”
秦淮茹坐在椅子上，像是忽然被定住了一樣，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王科長，我……”
“你別急著推。”王科長抬手打斷了她，“我知道你資歷不算深，但你來了這幾年，工作認真，檔案整理得井井有條，沒有出過差錯。比一些幹了十幾年的人還穩當。副主任這個位置，不是論資排輩的，是看能力的。你的能力，我看見了。”
老李推了推眼鏡：“小秦，我們看了你的考核記錄，三年全是優秀。檔案室裡除了你，就是小周，她雖然年輕，但跟著你學得也不錯。你當了副主任，正好能帶著她繼續往上走。”秦淮茹坐在那兒，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王科長，謝謝您的信任。我……我一定好好幹，不辜負您和廠辦的信任。”
王科長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行了，手續下個星期辦。你先回去幹活吧。”秦淮茹站起來，朝他們鞠了一躬，轉身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她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氣，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外的天空藍得很透徹，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舊棉布，乾淨得讓人想伸手去碰。她看了幾秒，邁開步子走下了樓梯。
回到檔案室，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屋裡很安靜，小周正低頭抄寫什麼。她看著那排整齊的櫃子，那些標註著她親手寫下的標籤，窗臺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是小周每天用它泡茶。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自己的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開始列今天的工作安排。手寫得很穩，但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她沒有把這事告訴小周，不是不想說，是怕萬一又有什麼變數，說了反而不好。她只是埋頭幹活，把今天該歸檔的檔案一份一份地收好，把下個月的排班表重新排了一遍，在筆記本上多寫了一行：“下週三開始，每週一下午給新來的實習生做一次培訓。”
傍晚下班的時候，她才把這事告訴了張朝陽。她走出廠門，看見他推著腳踏車站在門口等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旁邊的老楊樹葉子在風裡嘩啦作響，他在等她，像過去的每一個傍晚一樣。“今天怎麼這麼晚？”張朝陽問。“王科長找我談話了。”秦淮茹接過他手裡的布包，“廠裡讓我當檔案室副主任。下個星期辦手續。”
張朝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她很少見到的、眉眼都舒展開來的笑：“副主任？那你是廠裡最年輕的副科級了。”
“還早呢。手續沒辦完，不算定。”秦淮茹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吧，回家。”
他騎著車，她坐在後座上。秋風迎面吹來，吹得她的頭髮往腦後飛。她沒有扶他的腰，只是伸手抓住了後座的鐵架。車輪在柏油路上軲轆軲轆地轉著，街邊的梧桐葉子從他們身邊飄過去，有些擦過她的肩膀，有些落在車筐裡，又在下一個小坡時被風吹走了。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忽然覺得這個秋天不那麼蕭瑟了。
回到九十五號院，賈張氏正抱著賈雨在灶房門口喂水。張思秦蹲在牆根下看螞蟻，頭也不抬。秦淮茹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槐，媽媽回來了。”張思秦這才抬起頭：“媽媽！螞蟻排隊！”
“嗯，它們在搬家。”秦淮茹站起來，對賈張氏說，“媽，我有個事跟您說。”
“什麼事？”賈張氏把水碗放在石墩上，騰出手來拍了拍懷裡賈雨後背，讓她打了個嗝。
“廠裡讓我當檔案室副主任。”秦淮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賈張氏看了她幾秒，然後“啊”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裡面那股勁頭像是攢了很久似的。“我就說你能行！你幹活勤快、認字認得快、檔案室那攤事沒人比你更熟！當副主任算什麼？以後還能當主任呢！”她說完，又低頭拍了拍賈雨的後背，像是什麼也沒發生，可那一聲裡藏著的分明是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一點替她高興的、跟什麼事都扯不上關係的甜。
李秀蘭從屋裡探出頭來：“嫂子，恭喜你！檔案室副主任，那可是幹部了！”賈東旭也出來了：“嫂子，你真厲害！我以後得叫你秦主任了！”秦淮茹的臉紅了：“還沒正式任命呢，別瞎叫。”
張思秦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但看見大家都笑，也跟著笑，又蹲回去看螞蟻了。西廂房的窗戶開著半扇，婁曉娥正站在窗後，手裡拿著針線。她沒有出聲，在聽到賈張氏那句話的時候，手上的針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穿過了衣料。她微微低下頭，嘴角卻翹了一下，繼續低頭縫著手裡那件還沒做完的衣裳。暮色從她身後的牆角漫進來，把她那間整潔的小屋籠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裡。她坐在那裡，像是剛聽完一句安靜的、不必被追問的祝福。
晚上，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賈張氏特意多炒了一盤雞蛋，又切了一碟鹹鴨蛋，說是“慶祝”。張思秦坐在秦淮茹腿上，用手指戳著碗裡的蛋黃，戳得滿手都是油。“秦淮茹，”張朝陽夾了一筷子菜，動作沒停，“你想好怎麼幹了嗎？”語氣像是在問她明天的天氣，可有可無的。但秦淮茹知道他是在意她的，他總是這樣，把那些最重的話壓在輕描淡寫的語氣底下，像是怕壓碎了她。
“想好了。”秦淮茹把兒子亂戳的手指握住，“先把排班表理順，再把檔案室的老舊卷宗整理一遍。以前老張在的時候，有些分類不夠細，我想重新分一下。”她說得很平靜，不像是突然被提拔了，倒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一首在等這個位置空出來。
張朝陽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吃飯。
夜深了，院裡安靜下來。秦淮茹躺在炕上，張思秦己經睡著了，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角。她沒有閉眼，只是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落在窗臺上那盆文竹的葉子上，在牆面上投下一小片細細的影子，隨著夜風一下一下地輕輕晃動。她忽然覺得，這幾年走過的路，雖然磕磕絆絆，但每一步都沒有白走。從那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的鄉下姑娘，到整理舊檔案時手指上磨出的薄繭，再到今天有人叫她“秦主任”，她被命運牽著走，也拽著命運往前邁。月光在她閉眼之前，悄悄把窗臺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拉長了一點，又鬆開，像是一聲她沒有說出口的嘆息，也被風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