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婁曉娥的融入
那場“你可以留下”的話說出口之後,秦淮茹心裡那根繃了大半個月的弦並沒有一下子鬆開,但至少不再被拉得更緊了。她每天照常上班、帶孩子、做飯、幫賈張氏打下手,日子看起來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但院裡的人還是看出了一些變化——婁曉娥去東廂房的次數變多了。
不再只是送碗綠豆湯或者取個針線就回去,她開始留下來幫忙了。最初是賈張氏在灶臺前忙活的時候,她挽起袖子湊過去:“賈大嫂,我幫您擇菜吧。”賈張氏看了她一眼,把一捆韭菜遞給她:“行,你擇,擇完了放盆裡。”婁曉娥蹲在灶房門口,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擇乾淨,黃葉掐掉,泥根剪掉,碼得整整齊齊。她擇完了又去幫忙燒火,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不旺不弱。賈張氏在鍋臺前翻著鏟子,餘光掃過她添柴的側臉,沒說什麼,但心裡記下了。
後來秦淮茹下班回來晚的時候,婁曉娥會主動把張思秦接過去,帶他在院裡玩。張思秦喜歡她,因為她會蹲下來跟他平視,聽他斷斷續續地說那些大人聽不懂的話,從來不打斷他。她給他折過紙飛機,捉過螞蚱,在院牆上畫過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狗。張思秦跑回屋裡的時候,會拉著秦淮茹的衣角說:“媽媽,姨給我看蟲子了!”秦淮茹低頭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那你謝謝姨了嗎?”
“謝了!”張思秦大聲回答,又跑出去了。
李秀蘭坐月子的時候,婁曉娥也常來幫忙。她給賈雨洗過尿布,在李秀蘭不方便下床的時候幫她端過飯,把賈雨哄睡過好幾個下午。有一回李秀蘭靠在床頭,看著她抱著賈雨輕輕晃著哼歌,忽然說了一句:“婁同志,你以後要是有了孩子,一定是個好媽媽。”婁曉娥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嬰兒,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還不知道有沒有那一天。”
“會有的。”李秀蘭說,“你人這麼好,肯定會有。”
婁曉娥沒有接話。她把睡著的賈雨輕輕放回炕上,給她蓋好小被子,又掖了掖被角,然後站起來:“我去把尿布洗了。”她轉身出了屋,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賈張氏在灶房門口擇菜,婁曉娥端著一碗剛做好的黃豆醬過來,把碗放在石墩上:“賈大嫂,我自己做的,您嚐嚐鹹淡。”賈張氏放下手裡的菜,接過來嚐了一口,點了點頭:“鹹淡正好。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婁曉娥笑了笑:“是跟您學的。上回看您做了一次,我自己回來試了試。”
賈張氏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很淡的、像是經過反覆斟酌之後的溫和:“以後別叫賈大嫂了。”
婁曉娥愣了一下。
“叫姐吧。”賈張氏低下頭繼續擇菜,“你叫我姐,聽著順耳。”
婁曉娥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住了,只有喉頭動了一下。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姐。”
賈張氏“嗯”了一聲,沒有抬頭。婁曉娥轉身回了西廂房,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怕慢了就走不動了。
張朝陽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的。那天晚上,賈張氏在灶臺邊跟他說:“我跟婁曉娥說了,讓她叫我姐。”張朝陽正在喝粥,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姐,您怎麼忽然……”
“不忽然。”賈張氏在炕沿上坐下,“她來院裡這麼久了,幹活利索,人也懂事。她叫我賈大嫂,我聽著生分。叫姐,親近。”張朝陽沒有說什麼。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姐,您做主就行。”賈張氏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他讀不太懂的東西——不是試探,也不是提醒,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完了,她站起來,把碗收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婁曉娥在院裡的位置也在一天一天地變化。她不再是那個“新搬來的離了婚的女人”,而是成了院裡的一部分——她幫劉嬸縫過被套,幫閻嬸改過棉襖,幫馬大嫂做過兩件小孩的罩衣。劉嬸見人就誇:“婁同志的手藝比裁縫鋪還好,還不收多少錢,真是好人。”閻嬸也跟著點頭:“可不是嘛,上回我讓她幫我改個領子,她二話不說就接了,第二天就送回來了。”
有一次何雨柱在院裡吃西瓜,吃著吃著說了一句:“婁同志,你要是有空,幫我做條圍裙。食堂那件破得不行了。”婁曉娥說:“行,你把尺寸給我。”三天後,一條藍色的圍裙送到了何雨柱手上,針腳細密、口袋大小合適、帶子長短正合身。何雨柱穿上試了試,連聲說:“合適,真合適!”從那以後,他不叫她“婁同志”了,改叫“曉娥”。
張思秦學會了一個新詞叫“娥姨”,每天早上一睜開眼就喊:“娥姨呢?”秦淮茹有時候會故意逗他:“你找娥姨幹什麼?”他說:“娥姨帶我去看螞蟻。”秦淮茹給他穿好衣裳,讓他去找她。張思秦自己跑出屋,穿過中院,在西廂房門口停下來敲了敲門。婁曉娥開門低頭看見他,他仰著臉笑:“娥姨,螞蟻還在嗎?”
“在。”婁曉娥蹲下來,牽著他的手,“走,去看螞蟻搬家。”
秦淮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見婁曉娥彎著腰,一手牽著張思秦,一手指著地上什麼東西在說給他聽。秋日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一大一小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在青磚地上安安靜靜地走著,沒有交錯,也沒有重疊。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鍋裡的水剛好燒開,她把切好的白菜倒進去,蓋上鍋蓋。熱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把她的臉燻得暖融融的。
九月底的一個星期天,院裡的人一起摘棗。後院那棵棗樹今年結了不少,紅彤彤的棗子掛滿了枝頭,像是給秋天做的標記。賈張氏站在樹底下指揮:“東旭你爬上去,用竹竿打。秀蘭你拿布在底下接著。秦淮茹你看著槐,別讓他跑過去被棗砸著。”婁曉娥也來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針線,縫一件小衣裳,是給賈雨的。
棗子噼裡啪啦地落下來,砸在布上,滾了一地。張思秦掙脫秦淮茹的手跑過去撿,撿了一顆就往嘴裡塞,被賈東旭一把撈起來:“槐,沒洗不能吃。”張思秦嘴裡含著棗,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大家都笑了。婁曉娥放下針線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她低頭繼續縫衣裳,手指穿過布料,針尖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那棵樹是賈大山活著的時候種的,沒有幾年功夫就躥得比房頂還高,樹皮泛著微微的銀光,像是往土裡紮了很深的根,也在院裡的日子裡留下了抹不掉的影子。
傍晚,秦淮茹正在灶房炒菜,張思秦跑進來,手裡攥著一顆棗,塞到她手裡:“媽媽吃!”秦淮茹低頭看了看那顆棗,紅得發亮,上面還帶著一點水珠,大概是剛從盆裡撈出來的。她停下來,把棗放進嘴裡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開。
“好吃嗎?”張思秦仰著頭問。
“好吃。”秦淮茹蹲下來,“誰給你的?”
“娥姨!”張思秦又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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