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風雨中的決定
九月初的一個清晨，天氣忽然涼了下來。夜裡下了一場雨，不大，但密密地落了一整夜，把老槐樹的葉子洗得發亮，地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槐花殘瓣，泡在水窪裡，像是一夜之間被誰揉碎的信紙。秦淮茹推開窗戶，涼風撲面而來，她繫好棉襖的扣子，在視窗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灶房。
鍋裡的粥己經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她把柴火往灶膛裡推了推，火苗躥起來，在晨光裡跳躍著，把她低垂的眉眼映出暖融融的輪廓。她舀了一碗粥放在桌上涼著，又把昨天烙的槐花餅切了兩塊，跟粥碗並排放好，旁邊擱了一雙乾淨的筷子。然後她解開圍裙，坐在炕沿上，看著桌上那碗還在冒熱氣的粥，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感覺，但至少不再是翻湧不止的了。
她己經想了很久了。從婁曉娥搬進西廂房的第一天，到她端著綠豆湯來找她說那些話，到聾老太太在燈下對她說的那些模糊又清晰的字句。她把那些碎片翻來覆去地撿拾、拼湊、又打散，像在清點一件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擁有過的東西。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不想再想了。有些事想不通，那就做出來。她站起來，去了西廂房。
婁曉娥正在門口晾衣裳。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秦淮茹站在月亮門邊上，愣了一下，然後放下了手裡的衣裳：“秦淮茹？”
“我來跟你說個事。”秦淮茹走過去，“你上次跟我說的話，我回去想了好幾天。你說你不是來搶什麼，你會走，等你站穩了就走。”她停了一下，“但我想過了，你不用走。”
婁曉娥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件溼衣裳，水滴從衣角落下來，在青磚地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你不用因為可憐我，才說這種話。”她慢慢開口，“我說過的話我記得。我說了會走，就會走。”
“我不是可憐你。”秦淮茹沒有移開目光，“我是想過了。你在這個院裡，沒有礙著誰。你幫大家縫衣裳、做鞋墊、端湯送水，你也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我以前不舒服，是因為我自己沒想通，跟你沒關係。”
婁曉娥的嘴唇動了一下，攥著衣裳的手指鬆了鬆，像是攥得太久的那口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秦淮茹。晨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把她們之間的距離照得明晃晃的。
“你要是真不想走，”秦淮茹的聲音低了一些，“就留下吧。”她說完，沒有等婁曉娥回答，轉身往回走了。
婁曉娥站在西廂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穿過中院，消失在月亮門後面。手裡的衣裳還在滴水，她把衣裳重新抖開，掛上晾衣繩，拉平了邊角。做完這一切，她站在那兒，看了那件溼衣裳很久，然後轉身回了屋，輕輕帶上了門。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裡落下來，像是一顆石子沉進了水面，沒有激起浪花，只有幾圈細紋，然後一切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但那顆石子確實沉下去了，沉到了底，不會再浮上來。
秦淮茹回到灶房，那碗粥己經晾得差不多了。她在桌邊坐下，端起碗，慢慢喝完。粥還溫著，紅棗的甜味在嘴裡散開，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定了。她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炕上還在酣睡的張思秦。他側躺著，拳頭攥著被角，小臉紅撲撲的，隔著一層被子的厚度，能聽見他鼻息均勻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像一串穩穩的、小小的浪頭。她輕輕帶上了門。
上午，賈張氏抱著賈雨在院裡曬太陽。嬰兒剛滿月不久，裹在一塊碎花小棉布裡，小臉露在外面，閉著眼睛，像是還在夢裡繼續喝奶。賈張氏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輕輕晃著懷裡的賈雨。
“媽，我跟你商量個事。”秦淮茹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
“你說。”
“婁曉娥的事。”秦淮茹停頓了一下，“她跟我說，她不會留在這裡太久，等站穩了就走。但我想，她也不用急著走。她一個人在院裡，能幫上忙，我們也能照應她。”
賈張氏低頭看著懷裡的賈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想通了？”
“想通了。”秦淮茹說，“我想了好幾天。她不是來搶什麼的，她只是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我以前不舒服，是我自己想多了。現在我想明白了。”
賈張氏抬起頭，看著她的臉：“你能這麼想，很好。”
秦淮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摩挲著：“媽，您會不會覺得我做得不對？”
“你做得很對。”賈張氏的聲音很穩，“過日子不是守著門不讓別人進來，是把門開好了，知道誰該進誰不該進。”
秦淮茹把這句話在心裡咀嚼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婆媳兩個坐在老槐樹下，誰也沒有再說話。風從樹葉間穿過，把那些細碎的光影搖了一地，又搖散了。賈張氏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賈雨，她正撅著小嘴，像是在夢裡也在找奶吃。
傍晚，張朝陽下班回來，一進院門就看見秦淮茹坐在灶房門口擇菜，動作跟平時一樣熟練、利落。他走過去，把工具袋放在牆邊，在旁邊蹲下來：“今天怎麼坐在這兒擇菜？”
“屋裡悶。”秦淮茹沒有抬頭，“外面涼快。”
張朝陽沒有說話，也蹲下來，伸手拿起一根豆角，學著掐去兩頭拉掉絲。他做得很慢，生澀的，像是第一次碰這些東西。秦淮茹的餘光掃到他的手指，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
“今天婁曉娥來找我了。”秦淮茹說。
張朝陽的手停了一瞬。
“她跟我說，她不是來搶什麼的。”秦淮茹沒有抬頭，“我想，她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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