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聾老太太的話
聾老太太是八月底的一個傍晚，把張朝陽叫到屋裡去的。
那天傍晚，張朝陽下班回來，剛把腳踏車停好，就看見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後院門口，朝他招了招手。她沒說話，只是招了招手，然後轉身回了屋。張朝陽愣了一下，把工具袋放下，跟著走了過去。老太太住在後院最裡頭的一間小屋裡，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毛主席像，桌上擺著一盆水仙花——還沒開花，綠油油的葉子像一把把豎著的劍。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旁邊放著一碗水，水面上浮著兩片茶葉。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張朝陽在她對面坐下：“老太太，您找我有事？”
聾老太太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媳婦是個好女人。你做什麼決定，別傷她的心。”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她嘴裡用力推出來的。她年紀大了，耳朵不好，說話也不太利索，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兩口深井，看不出是枯是盈。
張朝陽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老太太，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夠。”老太太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潤了潤嗓，才接著說，“你得做。光知道不行。這院裡住著這麼多人，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看人看了一輩子，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人。但好人和好丈夫是兩回事。好人是對得起別人，好丈夫是對得起自己家裡人。你媳婦為你生了孩子，為你撐了這個家。你不能讓她心裡沒著落。”
張朝陽低著頭，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老太太說的每個字都紮在實處，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不需要第二錘。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屋裡沒有點燈，老太太的臉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那個新搬來的婁曉娥，”老太太的聲音又響起來，平靜地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我見過她幾回。她縫衣裳的時候，手指頭很穩。那也是心裡有分寸的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幫她是好心，但好心不能過了頭。”
張朝陽抬起頭，看著她：“老太太，您覺得我越界了？”
老太太沒有首接回答。她把手裡的水碗放下，看著窗臺上那盆水仙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是要跟你說她。我是跟你說你媳婦。她今天下午來給我送了一碗綠豆湯，站在門口跟我說了幾句話，我沒聽全，但我看見她的眼睛了。”她轉過頭，看著張朝陽，“她眼睛裡有東西，像是有東西堵著，沒地方放。”
張朝陽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老太太，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老太太拿起水碗，又喝了一口，“行了，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張朝陽站起來，朝老太太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太太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嘆息：“你姐夫在的時候，就跟你一樣，對誰都好。可他對你姐最好。別人看他對別人好，心裡也不舒服，可你姐從來沒擔心過。因為他在家的時候，眼睛裡只裝著她一個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張朝陽沒有回頭，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說：“老太太，我懂。”
他推開門出去了。暮色己經很深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黑乎乎的。他站在後院門口，看著東廂房的燈亮著，窗戶紙上映出秦淮茹抱著張思秦的身影。她在哄他睡覺，輕輕晃著，像是在唱什麼歌。隔著窗戶，他聽不見聲音，但能看見她的肩膀隨著節奏輕輕擺動。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首到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他的影子拉到身後的牆上，又縮短，又拉長。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走了過去，推開了東廂房的門。
屋裡，秦淮茹正把己經睡著的張思秦放在炕上，給他蓋好小被子。她聽見推門聲，回過頭，看見張朝陽站在門口，問了一句：“你站在外面幹什麼？不進來？”
“剛跟老太太說了會兒話。”
秦淮茹沒有問他說了什麼。她只是把張思秦的被角掖好，然後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鍋裡溫著的飯端出來，放在桌上：“吃飯吧。今天做了你愛吃的槐花餅。今年的最後一頓了，花都謝了。”
張朝陽在桌前坐下。他夾起一塊槐花餅，咬了一口，餅還溫著，槐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甜絲絲的，帶著一點淡淡的鹹。“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秦淮茹在他對面坐下，給他盛了一碗粥，“明年槐花開了，再做給你吃。”
兩個人隔著一桌飯菜，各自低頭吃著。桌上的燈芯燒久了，微微暗了一下，秦淮茹伸手把燈芯挑亮了一些。火光又重新升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重新投在牆上，安安靜靜的，像是從同一個地方長出來的兩片葉子。這時候院裡傳來劉嬸收衣裳的聲音，遠遠的，像是隔了一層暮色。何雨柱的腳踏車鈴鐺也在衚衕口響了一聲，又遠了。
夜深了，院裡徹底安靜下來。張朝陽躺在炕上，側著身，藉著月光看著秦淮茹的輪廓。她還沒有睡，但也沒有動，只是側躺著面朝牆壁，一隻手搭在張思秦的背上。“秦淮茹。”他叫了一聲。她沒有回頭，但應了一聲：“嗯。”
“今天老太太跟我說，你是個好女人。”
“她跟我說過好多次了。”秦淮茹的聲音很輕，“她每次看到我都要說一遍。”
“她還說，讓我別傷你的心。”
秦淮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翻過身來，面對著他：“那你怎麼回答她的？”
“我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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