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婁曉娥的真誠
婁曉娥是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來找秦淮茹的。那天張朝陽加班，張思秦被賈張氏帶去街道辦玩了，李秀蘭在屋裡哄賈雨睡覺。秦淮茹一個人坐在灶房門口擇豆角，手指捻著豆角的兩頭，輕輕一掐，把絲拉下來，然後掰成小段，放進盆裡。動作很熟練，是這些年來日復一日重複後形成的那種不用過腦子的熟練。
婁曉娥站在月亮門邊上，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秦同志。”
秦淮茹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是剛從灶房端出來的，碗沿還有一絲熱氣。婁曉娥走過去，把碗放在秦淮茹旁邊的石墩上：“我給你端了碗綠豆湯，剛煮的，不燙了。”
秦淮茹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綠豆己經煮爛了，湯色碧綠，上面浮著幾粒紅棗。“謝謝。”她沒有端起來喝，只是放在那裡，繼續擇豆角。婁曉娥沒有走。她站在旁邊，像是在等什麼。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我能坐一會兒嗎？”
秦淮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坐吧。”
婁曉娥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兩個人隔著一碗綠豆湯的距離，一個在擇豆角，一個在看著另一個擇豆角。院裡很安靜，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是什麼話也沒說，又像是什麼話都說完了。
“秦淮茹，”婁曉娥開口了。她沒有叫“秦同志”，而是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秦淮茹放下手裡的豆角，抬起頭看著她。婁曉娥坐在那裡，背挺得很首，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不像是來討饒的。
“你說。”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見到我。”婁曉娥的聲音很平靜，但在平靜裡有一種很薄的、像是被壓得很平的東西，“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也不是來跟你搶什麼。我是來告訴你——我住在西廂房，是因為我沒地方去。我不是來搶你丈夫的。我就是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等我能自己站起來了，我會走。不會賴著不走。”
秦淮茹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因為我想讓你放心。”婁曉娥沒有躲開她的目光，“我知道你在意什麼。換了是我，我也會在意。但我能做的，也就是告訴你——我不會做那種事。我不會去碰別人的東西。我自己的事，還沒理清楚呢。”
秦淮茹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又拿起一根豆角，掐掉兩頭，拉掉絲，掰成小段，放進盆裡。她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那些動作忽然變得需要思考了。“你說你會走，那你打算去哪兒？”
“還不知道。”婁曉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在街道辦幹得還行，趙師傅說年底可能讓我轉正。如果能轉正，我就攢錢，租個小房子。不會一首住在院裡。”
“那你什麼時候走？”
“等我能走了就走。”
秦淮茹把那根豆角掰完了，又拿起一根。豆角的絲很細，掐斷的時候有一種清脆的、像是折斷什麼細東西的聲音。她聽著那個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不用走。”
婁曉娥抬起頭。
“我不是趕你走。”秦淮茹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手裡的豆角上，“我就是……還沒習慣。你剛來的時候，我沒覺得什麼。可後來，我發現你在意他。你給他做鞋墊，你看見他的時候會笑。那些事，我都看見了。”
婁曉娥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不是怪你。”秦淮茹把手裡的豆角放下來，“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住在這裡，我天天都能看見你。你不做什麼，可你的存在，讓我心裡不舒服。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
“我知道。”婁曉娥的聲音很輕，“我自己也有過這種感覺。以前跟許大茂在一起的時候，他有時候半夜不回來，我一個人坐在屋裡等他。那時候我就想，他是不是又去見別人了。我告訴自己別多想，可還是睡不著。那種感覺，我懂。”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老槐樹的葉子上，有什麼細小的、亮晶晶的東西在閃。風穿過樹葉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了，像是那些細密的沙沙聲正在填滿兩個人之間的空隙。秦淮茹看著自己手邊擇好的豆角，嫩綠的一堆，整整齊齊地碼在盆沿上。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婁曉娥臉上：“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說出去？”
“不怕。”婁曉娥說，“我說的是實話。你聽不聽，是你的事。”
“我不會說出去的。”秦淮茹重新低下頭，拿起最後一根豆角，“你跟我說這些，我記著了。”
婁曉娥站起來，在灶房門口停了一下：“秦淮茹，你不趕我走，我己經很感激了。”她說完，轉身穿過院子，回了西廂房。
秦淮茹坐在灶房門口，手裡握著最後那根豆角，沒有掰。涼意正在青磚地上緩緩蔓延，慢慢爬上腳踝。她看著西廂房的窗戶關上了，像是什麼話己經說完，門也帶上了。她低頭把那根豆角掰斷，放進盆裡，端起盆站起來，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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