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二章 婁曉娥的恐懼
那包紅糖被秦淮茹收進灶臺櫃子裡之後，婁曉娥表面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她依然每天早上去街道辦上班，傍晚準時回來，在灶臺上生火做飯，偶爾幫院裡的人縫兩件衣裳。但細看之下，有些東西還是不一樣了。比如她傍晚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比如她在院裡跟人說話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衚衕口的方向。比如天黑之後，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開著窗戶看書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也拉上了。
賈張氏是在第三天注意到這些的。那天傍晚她端著一碗粥去西廂房，看見婁曉娥的窗戶關著，窗簾嚴絲合縫地拉上了。她敲了敲門，婁曉娥在裡面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來開門，像是先在門後站了片刻。“姐，您來了。”婁曉娥接過粥碗，側身讓她進來。屋裡沒有點燈，暮色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模糊的暗藍色。賈張氏沒有往裡走：“怎麼不開燈？”
“還沒來得及。”婁曉娥把粥碗放在桌上。
賈張氏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轉身走了。但她回到東廂房之後，在灶臺邊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對正在看書的張朝陽說了一句：“石頭，你去跟婁曉娥說，晚上把院門鎖好。”張朝陽放下書：“她鎖了。”
“鎖了也去說一聲。讓她知道，院裡有人惦記著她。”賈張氏說完，轉身去灶臺前忙活了。張朝陽站起來，穿過中院走到西廂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婁曉娥的半張臉。夜色己經暗下來了，她身後的屋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暮色滲進來，把她的輪廓映得模糊。她看見是張朝陽，把門開大了些：“張同志？”
“姐讓我來跟你說一聲，晚上把院門鎖好。”張朝陽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還有，你要是晚上聽見什麼動靜，別自己出來看。喊一聲就行。”
婁曉娥站在門框裡，手指搭在門邊上：“我知道。”
張朝陽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回了東廂房。婁曉娥把門關上，插好門閂，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她沒有去點燈，只是站在門後，聽著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的聲音——誰家在收衣裳，誰家在倒水，誰家的孩子被大人催促著進屋。那些聲音像一層柔軟的保護層，把整個院子包裹起來。但她知道，有些聲音不需要聽見也能感覺到。
第二天，婁曉娥下班回來的時候，在衚衕口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蹲在路邊的牆根下，低頭像是在繫鞋帶，身形偏瘦，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婁曉娥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她加快了步子，低頭走進了九十五號院，沒有回頭。但她的餘光己經捕捉到了那個輪廓——許大茂確實在附近。他沒有靠近院子，也沒有叫住她，只是蹲在衚衕口的牆根下，像是在那裡等什麼。婁曉娥進了院門之後，沒有馬上回西廂房，而是在月亮門邊站了一會兒，等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傍晚，秦淮茹在水龍頭邊洗菜的時候，看見婁曉娥正在收晾在繩上的衣裳。她收得很快，幾乎是把衣裳從繩子上扯下來的，疊都沒疊就抱在懷裡。秦淮茹看了她一會兒：“婁同志，你今天回來得挺早。”
“嗯。”婁曉娥沒有停下，“今天活不多，就早走了。”
秦淮茹擰上水龍頭：“你臉色不太好。”
“可能昨晚沒睡好。”婁曉娥抱著衣裳往西廂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開口，推門進去了。秦淮茹端著洗好的菜站在水龍頭邊，看著她合上的門，沒有喊住她。
晚上，賈張氏在東廂房跟張朝陽說了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人看見許大茂在衚衕口蹲了好一陣。沒進來，但蹲了挺久。”張朝陽放下手裡的鉛筆：“婁曉娥知道嗎？”
“應該知道。她今天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賈張氏在炕沿上坐下，“石頭，你說他要是一首在附近晃，婁曉娥這日子就沒法安生。”
“姐，我去找他說一聲。”
“你找他說什麼？他也沒進院子，也沒惹事。”賈張氏想了想，“你先別去。再等等，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張朝陽點了點頭。
第三天傍晚，婁曉娥下班回來的時候，看見西廂房門口放著一個小布袋。布袋不大，用細繩扎著口，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布袋，沒有馬上彎腰去撿。她先看了看西周，院裡很安靜，劉嬸在屋裡忙活，閻嬸還沒回來，張思秦正蹲在棗樹底下玩泥巴，沒有抬頭。她蹲下來，解開布袋口看了看，確實是蘋果，紅彤彤的，洗得很乾淨，每個都大而飽滿。布袋旁邊沒有紙條，沒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誰放的。她把布袋拿起來，沒有進屋，而是走到棗樹下，蹲在張思秦旁邊，把布袋放在他面前：“槐，這幾個蘋果給你。”
張思秦抬起頭，看著布袋裡的蘋果：“娥姨，你從哪兒弄來的？”
“別人給的。你拿去吃。”
張思秦沒有多問，高興地把布袋抱起來，跑進東廂房去了：“奶奶！蘋果！”婁曉娥站在棗樹下，沒有馬上回屋。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衚衕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楊樹葉子的聲音，像是對一切都保持著中立，既不證實什麼，也不否認什麼。她看了一會兒，把院門關上，插好門閂。
張思秦把蘋果分給了全家人。賈張氏接過一個蘋果，看了看：“這蘋果不錯，個頭大。”她沒有問是誰給的，只是把蘋果擦了擦，放進灶臺上的碗裡，留著明天給張思秦吃。秦淮茹也接過了一個蘋果，拿在手裡掂了掂，沒有吃，放在了窗臺上，跟那盆文竹並排擺著。婁曉娥站在西廂房的窗前，隔著窗紙看見東廂房的燈亮著，沒有說話聲傳出來，像是這個院子在替她接住了一件她還沒想好怎麼處置的東西。
入夜後，九十五號院又恢復了慣常的安靜。沒有人再提起衚衕口的那個身影，也沒有人再問那幾個蘋果是從哪裡來的。但院裡的門鎖都各自多上了一道。何雨柱睡覺前把院門多插了一根門閂，賈東旭把自己屋的窗戶從裡面扣緊了。劉嬸晾衣裳的時候，特意把婁曉娥那條被風吹歪的被單重新拉正了，像是替這院子裡所有的人，在風中默默扶正一件開始鬆動的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