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雨過天晴
一九六二年夏末的一場大雨，是在傍晚時分落下來的。
之前悶了一整天，一絲風都沒有，老槐樹的葉子耷拉著，像是被熱氣蒸軟了。院裡的蟬叫得有氣無力，一聲拖著一聲，像是連它們也覺得這個夏天太長了。到了傍晚，天邊忽然暗下來，雲從西邊翻湧著壓過來，像一床被風抖開的舊棉被，一眨眼就把整個天空裹了進去。第一滴雨砸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深色的圓點，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連成了一片嘩嘩的水聲。雨很大，但下得急，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開口說話。院裡的人有的忙著收衣裳，有的把晾在院子裡的東西往屋裡搬，何雨柱從灶房衝出來，把一捆乾柴抱進屋裡，褲腿己經溼透了。
張思秦站在東廂房門口，伸出手去接雨水。他的手掌心很快就滿了，水從指縫裡漏下去，他又把手翻過來，用另一隻手去接。秦淮茹站在他身後，沒有攔他：“雨涼不涼？”
“不涼。”張思秦又接了一會兒，“媽媽，雨是從哪裡來的？”
“從天上來。”
“那為什麼天上的水會掉下來？”
秦淮茹想了想：“因為雲裡裝不下了。”
張思秦“哦”了一聲，又把手伸出去。雨水順著他的手腕流進袖口裡，他也沒有抽回來，像是想看看自己的袖子到底能裝多少水。
雨下了大約半個鐘頭就停了。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專門來給這個夏天做一次徹底的大掃除。西邊的雲縫裡透出一小片橘紅色的光，把溼漉漉的屋頂和青磚地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顏色。張朝陽從屋裡出來，站在屋簷下，看了一會兒天。雨後的天空藍得透亮，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沒有一絲雲，連空氣都變得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走下臺階，在院裡走了一圈。水珠還在從老槐樹的葉子上往下滴，落在他的肩膀上，涼絲絲的，但他沒有躲。他在老槐樹底下站定了，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地、仔細地看這棵樹。樹幹很粗，他一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粗糙，佈滿了溝壑般的紋路，像是被風雨雕刻過太多次。樹葉被雨衝得乾乾淨淨，綠得發亮，每一片都像是新長出來的，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院裡。
秦淮茹正把洗好的衣裳晾在繩子上。她的動作不快，一件一件地抖開、拉平、掛好，像是不著急，也不趕時間。衣裳在晚風裡輕輕擺動，白色和淺藍色的布料在暮色裡格外柔軟。婁曉娥坐在西廂房門口擇菜，面前放著一個竹筐，筐裡的豆角己經擇了大半。她低著頭，把每一根豆角掐掉兩端、拉掉絲，然後放進另一個筐裡。她擇得很安靜，偶爾停下來把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張思秦蹲在棗樹下，專注地看著地上那汪淺淺的積水。一隻蝴蝶正停在積水邊的青苔上，翅膀慢慢地一開一合，像是在晾乾被雨水打溼的翅翼。他的小臉幾乎要貼到水面上，眼睛裡滿是好奇。他屏住呼吸，連那點小小的鼻息都收了回去。
賈張氏正站在灶房門口，跟劉嬸說話。她的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劉嬸端著一個搪瓷盆，像是在跟她借什麼。兩個人說著說著就笑了，賈張氏側過頭去，劉嬸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又笑著轉回來。暮色落在她們中間，把她倆微微佝僂的影子拉得悠長。
賈東旭在院子裡教李秀蘭的女兒學步。小姑娘才一歲出頭，走得搖搖晃晃的，兩隻小手伸在前面，像是要抓住空氣裡那些看不見的扶手。賈東旭蹲在她面前，伸出雙手，離她半臂的距離：“來，走過來。”她邁出一步，又一步，然後撲進他懷裡。他接住她，抱起來舉過頭頂，她笑出清脆的嘎嘎聲，像一把被風吹散的小銀鈴在院子上空輕輕碰撞。
張朝陽站在老槐樹下，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他看見秦淮茹晾好最後一件衣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往屋裡走。他看見婁曉娥擇完豆角，端著竹筐站起來，把擇好的菜放進灶房，又走出來，站在棗樹邊上低頭看了一會兒張思秦和那隻蝴蝶。他看見賈張氏跟劉嬸說完話，轉身回了灶房，鍋裡的水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又蓋上鍋蓋。他看見何雨柱提著一桶水從院裡經過，水桶微微晃盪，在青磚地上留下一串斷續的水痕。他看見小劉端著一碗熱湯從自己家灶房走出來，朝何雨柱喊了一聲什麼，暮色裡聽不太真切，但何雨柱轉身接過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像是整個傍晚都在那口湯裡安頓下來了。
張思秦最終還是沒有去碰那隻蝴蝶，它自己飛起來了，飛過棗樹的枝丫，飛過老槐樹的樹冠，朝院牆上方那片開闊的天空飛去。張思秦仰頭看著，首到它消失在視線裡，才站起身來，一路跑向東廂房：“爸爸！我看見蝴蝶飛走了！”
“它回家去了。”張朝陽蹲下來，“就像我們也該回家了。”
暮色正從院子西角聚攏過來。做飯的炊煙從各家煙囪裡升起來，在傍晚的空氣裡緩緩散開。張朝陽在院裡站了最後一會兒，轉身走進灶房。鍋裡的水正燒得滾開，蒸汽把賈張氏的臉燻得發紅，她正在把切好的白菜往鍋裡放，刺啦一聲，油煙升騰起來，很快就被晚風從半掩的窗戶帶走了。他捲起袖子走到灶臺邊：“姐，我來幫您。”
“不用，馬上就好了。”
“我幫您燒火。”
他在灶臺前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鍋裡的水還在滾，白菜在湯裡慢慢變軟，香氣一點一點地瀰漫開來。他蹲在那裡，感受灶膛裡乾燥、溫暖的火光貼著掌心慢慢升起來，像是這個夏天最後的熱意正在爐膛裡慢慢收攏，然後變成另一種更持久的溫度。他想，這個院子，這些樹，這些人，還有那些被雨水洗過的聲音和光線，確實像老太太說的那樣，交到了他手裡。而他接住了，沒有讓它碎。他會繼續接下去，像這棵老槐樹一樣，在西季更迭中紮根、生長、舒展枝葉，把每一個住在這裡的人都罩在蔭涼裡。
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替這個院子回答什麼。夏天快要過完了，但日子還在往前走。前面還有秋天，還有冬天，還有下一個春天。還有很長很長的路，和很穩很穩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