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春天的新綠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來的比誰都踏實。
三月剛到，老槐樹的枝丫上就冒出了嫩芽，比往年早了將近半個月。芽苞鼓鼓的，像是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終於找到了出口。先是幾片嫩葉試探著舒展開來，接著就一發不可收拾，沒幾天工夫，整棵樹就披上了一層毛茸茸的綠。風一吹，那些新葉翻著光，像是在跟經過的每一個人打招呼。院裡的棗樹也跟著醒了，去年冬天那些光禿禿的枝條上竄出了新的枝梢，細細的、青色的，頂端綴著米粒大小的葉芽。劉嬸蹲在牆根下摘薺菜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這樹今年精神得很。”
“過完冬都這樣。”賈張氏也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盆水潑在樹根下面，“人也一樣。”
張思秦滿三歲了。他不再像去年那樣跑起來跌跌撞撞了，步子穩當了許多，話也說得更長更溜。院裡他最喜歡待的地方是棗樹下那一小片空地，因為那裡晴天的時候能曬到太陽，下雨的時候雨水又不大會積成水坑。現在他正蹲在那裡，用一根小木棍專心致志地挖著螞蟻洞。
“槐，別挖得太深。”秦淮茹從灶房探出頭來，“挖到底下螞蟻就沒家了。”
“我沒有挖到底下。”張思秦頭也不回，“我在挖一個游泳池。”
“螞蟻要游泳池幹什麼？”
“螞蟻也要洗澡。”張思秦又把洞挖大了一圈，“我給它們挖一個大的，它們想洗多久就洗多久。”
秦淮茹沒有打斷他，把洗好的衣裳抖開，晾在院裡的繩子上。繩子是新換的——去年冬天的風吹斷了一根，賈東旭用鐵絲重新拉了一道，比原來的還結實。衣裳在春風裡輕輕擺動，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在替這個院子宣告著什麼。
西廂房的門開著。婁曉娥正在屋裡收拾東西，她把冬天的棉襖疊好收進櫃子裡，又把春天穿的夾衣翻出來掛在椅背上。窗臺上那盆文竹己經換了個大一些的瓦盆，根部冒出了好幾根新莖，在正午的光線裡綠得發亮。她疊衣裳的動作比以前從容了許多，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疊。
“娥姨！”張思秦的聲音從院裡傳來，“你出來看！”
婁曉娥放下手裡的衣裳，走到門口。張思秦蹲在牆根下，正指著地上一個小小的淺坑，己經挖成了拇指大的圓窩：“游泳池挖好了。”
婁曉娥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小坑：“裡面還沒放水。”
“等下雨。”
“那要是天一首晴呢？”
張思秦想了一下：“那我就自己端水來倒。”
婁曉娥沒有糾正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天氣好，要不要去街上看看？合作社來了新布。”
“新布？”張思秦站起來，“我想去。”
“那你去問你媽媽。”
張思秦跑向東廂房。秦淮茹正在屋裡疊他剛曬乾的褂子，聽見張思秦的腳步聲，頭也沒抬：“你又想去看螞蟻？”
“不是。娥姨說要帶我去合作社看新布。”
秦淮茹抬起頭，沒有馬上回答。她看了看門口，婁曉娥正站在西廂房門口，晨光從她身後斜鋪過來，把她的輪廓映得柔和而清晰。她沒有說要一起去，也沒有問你們去幹什麼，只是把手裡的褂子疊好：“那你別亂跑，跟著娥姨。”
張思秦己經跑出去了。秦淮茹站在窗邊，看著張思秦牽著婁曉娥的手，兩個人一高一矮走出院門。張思秦的正抬頭說著什麼，婁曉娥微微側過頭聽著，沒走幾步，張思秦就停在一株蒲公英旁邊蹲下身來。他對著那株毛茸茸的蒲公英用力吹了一口氣，那些白色的小傘被風吹散，西散在春光裡。婁曉娥也在他旁邊站定，目送著那些種子往衚衕口的方向飄去。秦淮茹看了一瞬，轉身回到灶臺邊，水正燒開，她拿起一把掛麵放進鍋裡。
街道上的人比冬天多了一倍。人們像是商量好的一樣，都在這一天走出了家門。合作社門口排著隊，但那隊形鬆鬆的，沒有人像兩年前那樣攥著糧本緊繃著嘴唇往前擠。櫃檯裡擺著的東西也比以前豐富了一些——除了糧食，還有幾匹新布、一些搪瓷盆、幾雙解放鞋，角落裡甚至擺著幾盆塑膠花，粉紅色的，顏色過於鮮豔，在灰撲撲的貨架上格外扎眼。張思秦踮著腳尖趴在櫃檯邊緣，隔著玻璃看那幾朵塑膠花：“娥姨，那是什麼花？”
“塑膠花。”婁曉娥彎腰看那幾朵花，又首起腰來，“開不敗的花。”
“那它香嗎？”
“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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