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婁曉娥的轉變
婁曉娥在街道辦正式工作己經半年多了。從臨時工到正式工，她用了不到一年時間——這在街道辦不算快，但也絕不算慢。趙師傅退休前跟王主任說了一句“這姑娘幹活踏實，比那些混日子的強”。就這一句話，讓她從食堂幫工調到了辦公室，專門負責檔案整理和文書抄寫。
新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不大，但窗戶朝南，上午陽光能鋪滿整張桌子。她坐在那張舊桌子前面，面前攤著一摞檔案，手邊放著一支蘸水鋼筆。她的鋼筆字比她剛來的時候整齊多了，雖然還稱不上漂亮，但每一筆都穩當，橫是橫，豎是豎，沒有多餘的抖顫。她把檔案一份一份歸檔，在封面貼上手寫的標籤，然後按日期碼進櫃子裡。她的動作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精準，像針線活裡那種“不用看也知道下一針落在哪兒”的從容。樓下傳來王主任跟人說話的聲音，透過地板縫隱隱約約的，像隔著一層薄紗。她沒有抬頭，手裡的筆繼續劃過紙面。墨水的痕跡在紙頁上慢慢乾透，把字跡留在一個不會被人輕易改動的位置。
下午下班的時候，王主任路過她的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婁曉娥，這周的報表都整理完了？”“整理完了，王主任。”婁曉娥站起來，遞過去一沓紙，“按時間順序排的，您看這樣行不行？”王主任接過來翻了翻：“行，比上回那個工整多了。你進步很快。”她合上報表，“我聽趙師傅說你會打算盤？”
婁曉娥愣了一下：“會一點點。以前跟我娘學過。”
“那正好。會計老張下個月退休，缺個幫手。你要是願意，可以抽空去學學會計。”王主任說完沒有多留，“不急，你先把手上的活理順了再說。”
婁曉娥回到桌前坐下，看著面前那摞剛整理好的檔案，沒有馬上收拾東西。她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搭在桌面邊緣的木質紋路上。會計。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做這個。
傍晚回到九十五號院的時候，張思秦正蹲在棗樹下，用小木棍戳一堆土。他看見婁曉娥進來，站起來跑過去：“娥姨，你今天回來得晚。”
“今天多幹了一點活。”婁曉娥蹲下來，幫他整了整被風吹歪的衣領，“你在幹什麼？”
“我在種花。”
“什麼花？”
張思秦低頭看了看那堆土：“我也不知道。我撒了一把去年的乾花籽，看它長出來是什麼。”
“那要等一陣子。”
“等就等。”他無所謂，“我等過冬天的雪，也等過春天的葉子。我還有的是時間。”他又蹲回去，繼續用小木棍撥弄那堆土。婁曉娥看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回了西廂房，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賬本。賬本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封面邊角己經磨毛了，紙頁發黃，但裡面的表格還清晰。她翻了幾頁，上面記的賬目她己經看不太懂了，但那些數字排列的格式她還是能認出來的。她合上賬本，又翻了翻櫃子，從最底下抽出一本更舊的書——《會計基礎》。書皮是藍灰色的，邊角卷得像被水泡過又晾乾，封面上的字己經模糊了，像是被人摸過太多遍。她開啟第一頁，裡面沒有名字，沒有署名，但紙頁間夾著一張發黃的紙片，上面用鋼筆寫著幾行字，字跡端正娟秀：“會計不是記賬，是算賬。算的不是數字，是人心。”那紙頁己經脆了，邊緣有一道裂口。
她看了一會兒，把那張紙片夾回書裡。她沒有馬上翻開，只是把那本書放在桌角，用那本舊賬本壓住，像是先給彼此一個打招呼的時間。
晚飯後，賈張氏在東廂房灶臺邊收拾碗筷。婁曉娥站在灶房門口：“姐，我跟您說個事。”賈張氏把洗好的碗放進碗櫃：“你說。”
“王主任說，會計老張下個月退休了，缺幫手。她問我願不願意學。”婁曉娥停頓了一下，“我想學。”
賈張氏把手裡的碗放下，轉過身來看著她：“學會計？”
“嗯。”
賈張氏看了她一會兒，沒有馬上回答。她擦乾了手，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本舊賬本——就是賈家用了好幾年、上面記滿了柴米油鹽開支的那本。她把賬本放在灶臺上，翻開中間一頁：“那你先幫我算算這個月花了多少。算完了告訴我。”婁曉娥走過去，低下頭。
賈張氏把賬本翻到最近幾頁：“這是這個月的開銷，你算算總數，再分類統計一下，行不行？”婁曉娥站在灶臺邊，手指順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一行一行看下去。賈張氏寫的字算不上好看，有些地方甚至潦草得像在趕時間，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賬目一項一項列著，旁邊用鉛筆標著簡單備註。她看了一會兒，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問了一句：“有算盤嗎？”
賈張氏轉身從櫃子最上面取下一把舊算盤，在桌上輕輕放穩：“以前你姐夫在世的時候用的。”婁曉娥接過算盤，放在面前，撥了一下上面的珠子。聲音清脆，像是很久沒被人碰過了，但珠面光滑，她才發現那層細灰底下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的油潤痕跡。
她低頭，把算盤放在桌上，開始逐項撥動珠子。柴火錢、油鹽錢、買米的錢、青菜的錢、煤球的錢……不算大數目，但零零碎碎加起來，月底的結餘己經所剩無幾了。她算了兩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了一些，手指撥珠的動作也順了一些。賈張氏一首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催她，也沒有打斷她。
“姐，這個月一共花了一百二十三塊七毛。”婁曉娥抬起頭，“其中買糧食佔了將近一半，菜錢和煤球加起來又佔了兩成。剩下的零零碎碎的，有孩子零花、添置衣裳、還有兩筆是人情往來的隨禮。”她撥了一顆下珠，“下個月如果煤球能少燒一些，能省下來五塊左右。”
賈張氏接過賬本，翻了一遍，合上：“算得對。”她把賬本放回櫃子裡，“以後這個家賬目你管。”
婁曉娥抬起頭：“姐，我……”
“你不是想學會計嗎？”賈張氏轉過身，“家裡的賬算清楚了，外面的賬才能算清楚。你先把這個家算明白，算完了再說別的。”
婁曉娥低下頭，手指搭在算盤的邊框上：“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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