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秦淮茹與婁曉娥
西月初的一個清晨，天剛亮透，合作社還沒開門，秦淮茹己經挎著布兜站在院門口了。她今天要去買糧——白麵、棒子麵、新下來的小米，還有一小塊五花肉。賈張氏昨天晚上就把錢和票給她準備好了，用一塊藍布包著，扎得整整齊齊。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婁曉娥從西廂房出來，手裡也拎著一個布兜。
“你也去買糧？”
“嗯。”婁曉娥把布兜換到另一隻手上，“姐說家裡米不多了，讓我順便帶一些。”
“那一起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出衚衕，春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們額前的碎髮往後飄。街上己經有人了，幾個老頭兒在早點攤前排隊買油條，一個孩子蹲在路邊看螞蟻，一個騎著腳踏車的中年人從她們身邊經過，車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太陽剛升起來不久，光還是斜的，把整條衚衕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兩個人不緊不慢地走著，中間隔著大約半步的距離——不遠，但也不算近，像是還在試探著適應“並排走”這個動作。
秦淮茹先開口：“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婁曉娥笑了笑，“看了會兒書，沒看太晚。”
“那本會計的？”
“嗯。前幾章不算太難，後面開始複雜了。”
“你學東西快。”秦淮茹沒有轉頭，“你剛來院裡的時候，連賬本都沒碰過吧？”
“那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哪還有心思算賬。”婁曉娥的聲音很輕，像是不太習慣把自己的過去攤開來給人看，但也沒有藏起來。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路邊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比院裡的那棵小得多，但也開始冒新葉了，枝條上掛著幾串嫩綠色的芽穗。風一吹，那些細碎的影子在青磚地上輕輕晃動。她們經過的時候，有一片新葉被風吹落，正落在秦淮茹的布兜邊緣，像一枚安靜的書籤。她順手把它拂落了。
“你老家是江蘇哪兒的？”婁曉娥問。
“蘇北，一個小村子。”秦淮茹說，“說出來你也不知道。”
“你一個人來京城的？”
“嗯。爹沒了，娘改嫁了，村裡待不住，就來了。”
婁曉娥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給那句話一個落定的空隙：“那剛來的時候，不容易吧？”
“剛來的時候……”秦淮茹想了想，“剛開始住姑姑家。她家也不寬裕，多我一張嘴，日子就緊巴巴的。那時候我在廠裡做臨時工，一天掙八毛錢，餓得慌，但不敢多吃，怕姑姑為難。”她停了一下，“後來張朝陽幫我找了正式工，日子才好起來。”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你遇到他，是你的運氣。”
“也是我的運氣。”秦淮茹說，“他來京城那年，我差點就嫁給別人了。”
婁曉娥轉過頭看著她：“差點嫁給誰？”
“他媽介紹的，當時還不知道他跟我的關係。”秦淮茹的聲音沒有波瀾，“後來他來了，就把那件事攔下來了。”
婁曉娥沒有追問。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太陽又升高了一些，把她們的影子縮短了一點。
“我跟許大茂剛認識的時候，也以為日子會好起來。”婁曉娥忽然開口，“那時候我在棉紡廠當臨時工，別人說他條件好，在軋鋼廠當放映員，不用下車間。我媽走得早，我爹也沒了，只有一個弟弟在東北當兵。我想著，有個家總比一個人漂著強。”
“後來呢？”
“後來就不說了。”婁曉娥的聲音還是很平，“你現在也知道了。他打牌、喝酒、輸了錢回來砸東西。有時候也動手。”
“你走的時候，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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