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林建國的憂慮
五月底的一個傍晚，林建國敲響了九十五號院的門。
張朝陽正在院裡劈柴。入夏之後，院裡開始燒煤爐了，但賈張氏說煤球要省著點用，平常燒水做飯還是用柴火。他己經劈了小半個時辰，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聽見敲門聲，他放下斧頭走過去開了門。林建國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襯衫，領口敞著，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拎著一瓶酒——玻璃瓶的，沒有商標，瓶口用油紙和麻繩扎著，像是從誰家灶臺邊順手拿來的。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底有些發青，像是連著幾夜沒睡穩當。
“建國？”張朝陽側身讓開，“進來。”
林建國跟著他進了院子。他走得很慢，經過老槐樹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腳步頓了一瞬，像是那棵樹正用全院的寂靜卸下他肩頭那副看不見的擔子。張思秦正蹲在棗樹下，往那堆撒了花籽的土上澆水。他看見有生人進來，站起來看了兩眼，又蹲了回去。
林建國在院裡站定，把那瓶酒放在石墩上，然後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蟬己經在叫了，一聲長一聲短的，像是替他們把那些猶豫不決的詞句先預演了一遍。
“朝陽，”林建國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廠裡最近的氣氛，你感覺到了嗎？”
張朝陽在他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感覺到了。”
“上個月技術科開了一次會，我發言的時候，旁邊的人在看我的檔案。”林建國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發生過的事，“我回辦公室之後，有人翻過我的抽屜，東西放回原處，但我記得我是怎麼放的。”
張朝陽沒有打斷他。
“我出身不好。”林建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父親是舊知識分子，教過書，在民國時期當過小學校長。我母親那邊更麻煩一些，她孃家有人在舊政府裡做過文職。這些東西以前沒人提，現在開始有人提了。我聽說廠里正在逐一排查，所有出身‘有問題’的，都要寫材料。”
“你寫了？”
“寫了。”林建國抬起頭，“我不知道寫得對不對。我把我能寫的都寫了，不能寫的，我也沒有瞞。但有些事情我自己也不清楚。”
張朝陽沉默了一會兒：“建國，你技術怎麼樣？”
林建國愣了一下：“還行。”
“不只是還行。”張朝陽看著他，“你是廠裡最好的技術員，沒有之一。你懂理論，會計算，能看懂蘇聯圖紙。你來廠裡這幾年，技術科有幾個專案是你撐起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林建國低下頭：“技術好又怎麼樣？成分不好，技術再好也沒用。有人想整你的時候，一句‘成分複雜’就能把你壓死。”
“那也要有人敢整你。”張朝陽說，“你現在的技術，是全廠公認的。你帶出來的徒弟，是車間的骨幹。你要是倒了，誰來接你的活？劉廠長心裡有數。王總工也清楚，你是廠裡為數不多能看懂那批蘇聯資料的人。”
林建國沒有說話。院裡的風停了，蟬還在叫。棗樹下張思秦澆水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水珠落在土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隻剛學會彈琴的手正在試探按鍵的位置。
“建國，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吧？”張朝陽問。
“我不知道該找誰。”林建國的聲音很輕，“我家裡沒有人能商量。我父親不在了，母親在老家，不太瞭解這邊的情況。在廠裡，我不敢跟任何人說。你是我唯一能說這些的人。”
張朝陽站起來，走進灶房，倒了兩碗水，端出來放在石墩上，把其中一碗推到林建國面前：“技術是硬的，成分是軟的。硬的不會變，軟的可以變。你只要把技術做好，誰也動不了你。”
“朝陽，你不怕被我牽連嗎？”
“你是我朋友。你要是怕牽連，就不會來找我了。”張朝陽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林建國低頭看著那碗水，水面上映著一小片天空，幾縷雲正慢慢飄過去。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再多說什麼。張朝陽也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聽著蟬鳴，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張思秦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把溼漉漉的土，送到林建國面前：“叔叔，你要不要看螞蟻？”
林建國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那把土，土裡沒有螞蟻。他臉上浮起一個很淡的、像是很久沒有使用過的笑容：“螞蟻搬家嗎？”
“還沒有。可能怕生。”張思秦把那把土放在地上，“你等一下，我去叫它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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