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賈張氏的再調解
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賈張氏在街道辦遇到了一樁棘手的糾紛。王主任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伏在桌上，琢磨那本舊賬本里的一筆開支——這個月的煤球比上個月多花了八毛，她正在排查是漲價了還是漏記了。王主任站在門口：“賈大嫂，你來一下。”
賈張氏放下筆跟著王主任走到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裡面己經坐著兩個人。男的六十出頭，花白頭髮，戴著一副舊圓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侷促地坐在椅子上，兩手交握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他旁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半舊的藏藍色列寧裝，腰桿挺得很首，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時不時掃一眼旁邊的男人，像在看一個需要被監督的人。
王主任介紹了一下情況。男人姓徐，是前圓恩寺衚衕的老住戶，退休前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女人姓吳，是衚衕裡的鄰居。兩個人本來井水不犯河水，前些天徐師傅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寄件人，但信裡的內容提到了他年輕時在老家的一段往事——據說他當年在一家鋪子裡當過“夥計”，那家鋪子的東家在解放後被定成了“資本家”。吳大姐不知從哪兒聽說了這封信的事，在衚衕裡傳開了，說徐師傅“成分不清”，還去居委會反映，要求查一查。徐師傅不幹了，認為吳大姐傳播謠言損害了他的名譽，兩家為此鬧得不可開交。
“就是這封信。”王主任把一封信放在桌上，“徐師傅說這是吳大姐寫的，吳大姐說不是她寫的。”
徐師傅推了推眼鏡：“字跡就是她的，我認識。她在衚衕裡到處說我的事，還不承認。”
“我沒寫。”吳大姐的聲音不高，但很硬，“我是在衚衕裡聽別人說的，我就問了一句‘是不是真的’，這能叫造謠？”
“你問一句，我名聲就壞了。”徐師傅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在百貨公司幹了大半輩子，清清白白的，你一句話就給我扣了個‘成分不清’的帽子。”
兩個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肯讓步。賈張氏沒有打斷他們，讓他們把話都說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半扇，讓外面的風吹進來，轉身看著徐師傅：“徐師傅，您說這封信是吳大姐寫的，您有證據嗎？”
徐師傅拿起信封：“字跡就是她的，我認得。”
賈張氏接過信封看了看，又看了看吳大姐：“吳大姐，您說您沒寫這封信，那您有沒有把徐師傅的事跟別人說過？”
吳大姐沉默了一下：“我就是在衚衕口跟人閒聊的時候提了一句，我說‘聽說徐師傅以前在資本家鋪子裡幹過’，就這麼一句。”
“您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可能會傳到徐師傅耳朵裡？”
吳大姐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那截沉默裡掂量著那句話說出口時的重量。
賈張氏也沒有催她回答，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這封信是誰寫的，我查不出來。但我知道一件事——徐師傅在百貨公司幹了二十多年，退休的時候是先進工作者。他這輩子沒有拿過公家一分不該拿的錢。至於成分的事，當年街道辦己經查過了，結論是‘小商販’，不是‘資本家’。”她看了看吳大姐，“吳大姐，您是聽誰說的？那個人有沒有拿出證據？”
吳大姐的聲音低了一些：“沒有。”
“沒有證據的話，就不能亂傳。”賈張氏把信封放在桌上，“徐師傅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您不能因為一句沒根據的話，就讓人家在院裡抬不起頭。”
徐師傅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像是一塊被端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輕輕放低了一些，但沒有完全落地。
賈張氏轉向徐師傅：“徐師傅，您也別太往心裡去。吳大姐不是故意害您，她也是在衚衕裡聽別人說的。您要是心裡過不去，讓她跟您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她要是能道歉，我當然不計較。”徐師傅的聲音恢復了平穩，點了點頭。
吳大姐坐在椅子邊緣，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乾：“徐師傅，對不起。我不該沒弄清就亂說。”
徐師傅的嘴唇動了一下：“行了，我也不是非要怎麼樣。以後說話注意點就行。”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但也沒有站起來就走。一個在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一個在看著窗外那棵正被風搖動的梧桐樹。
賈張氏把信封摺好放進自己口袋裡：“這件事就到這兒吧。”她站起來，“這封信我先留著。”
從會議室出來之後，王主任在走廊上跟賈張氏說：“賈大嫂，你今天處理得不錯。那封信的筆跡確實像吳大姐，但她說不是她寫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賈張氏把口袋裡的信封拿出來看了一眼，“但不管是與不是，這件事都不能再深查下去了。”
“你跟她說，這件事就到這兒了。”她把信封收好，“再查下去，不管是誰寫的，兩家人都沒法再做鄰居了。有時候不查，比查清楚更好。”
王主任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再說什麼。賈張氏沒有回辦公室，而是首接出了街道辦。她走在衚衕裡，五月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磚路上鋪了一層碎金。她走得不快，腳步卻比來時穩當了許多，像是在用行走的長度把剛才那幾段對話裡積壓的東西一點點抖落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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