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小趙的婚事
六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小趙來九十五號院串門。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跟著一個姑娘。那姑娘二十五六歲，扎著兩條短辮，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碎花襯衫，圓臉，眉眼溫和，站在小趙旁邊，有些拘謹地攥著手裡的布包帶子，像是剛學會站在一個新地方，還沒想好該往哪兒看。
張朝陽正蹲在棗樹底下給那堆花籽澆水。入夏以來，花籽雖然沒長出來，但他每天傍晚都會蹲在牆根下檢查一遍，像在守護一個尚未公開的承諾。小趙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朝陽。”張朝陽回過頭，放下水瓢，站起來：“小趙？你怎麼來了？”他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進來坐。”
小趙走進院子，那姑娘跟在後面，步子不大，但很穩。張思秦正好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塊石頭，看見陌生人，在門檻上站住了，歪著頭打量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張朝陽，像是在確認門外的風有沒有帶來什麼危險的氣息。張朝陽蹲下來對他說：“槐，叫趙叔叔、阿姨。”張思秦這才叫了一聲：“趙叔叔好，阿姨好。”小趙彎腰摸了摸他的頭：“槐長這麼高了。”
“他前幾個月剛上幼兒園。”張朝陽站起來，“進來坐。”
小趙和那姑娘在院裡石墩上坐下。張朝陽從灶房端出兩碗水，放在石墩上：“還沒吃飯吧？一會兒留下來吃。”小趙沒有推辭。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像是在等那句話在嗓子眼兒裡磨好邊再開口：“朝陽，她叫小周。”他沒有介紹更多，只說了一個名字，把剩下的話都放在那個名字旁邊的位置上。
“小周同志，你在哪兒上班？”張朝陽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
“在棉紡廠，質檢科。”小周的聲音不大，但清楚，“我跟小趙是鄰居介紹的。認識半年了。”
張朝陽點了點頭：“那你們處得怎麼樣？”
“挺好。”小趙替她回答了，“她人好，不嫌棄我。”他又補了一句，“她家裡人也挺好。”
張朝陽沒有追問。他站起來：“你們坐著，我去跟姐說一聲，晚上加個菜。”
他進了灶房。賈張氏正在灶臺前擇豆角，看見他進來，壓低聲音：“小趙帶物件來了？”“嗯，姓周，棉紡廠的。”“人看著怎麼樣？”“挺好。踏實，不張揚。”賈張氏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盆裡：“那就好。我去看看還有什麼菜。”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往院裡看了一眼，又轉身回了灶房。
小趙和小周坐在石墩上，兩個人都端著水碗，小趙在看著自己的鞋尖，小周在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像是在用餘光替對方丈量這個院子的大小。張思秦蹲在牆根下，用小木棍戳著土堆，但沒有出聲。
“小周同志，你家裡還有什麼人？”賈張氏端著一碟花生米走出來，放在石墩上。
“還有一個弟弟，還在上學。”小周放下水碗，“家裡條件一般，但夠過。”
“過日子的，不在乎條件好不好。”賈張氏在她旁邊坐下來，“人好就行。”
小周低下頭，手指在布包帶子上繞了一圈，又鬆開，像在替那句話找一個穩妥的落點，確定它不會滑走。
晚飯是臨時加的菜。賈張氏炒了一盤雞蛋，燉了鍋白菜粉條，又切了一盤鹹鴨蛋。小趙和小周留下來一起吃，雖然多了兩雙筷子，但桌上的熱鬧反而更自然了，像是一口鍋本來就在為更多的人留好了餘溫。小趙坐在張朝陽旁邊，低頭吃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朝陽，你還記得我剛來技術科的時候嗎？”
“記得。你比我早來兩年。”
“那時候我誰都怕。怕別人問我爹是幹什麼的，怕別人翻我的檔案，怕評先進的時候有人拿成分說事。”小趙夾了一筷子菜，“後來你來了。你從來不看那些。”
“我看你的手藝。”張朝陽說，“你幹活仔細，比你早來兩年的那幾個技術員都不如你。”張朝陽抬起頭，“現在你不用擔心那些了。”
小趙沒有再說話，低頭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小周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她沒有追問那些話背後的故事，也沒有用眼神去撫平任何褶皺，只是讓自己坐在那裡，像一個己經知道某些重量卻決定不伸手去接的人，留給它們自己的落點。
吃完飯，天己經黑透了。小趙和小周站起來告辭，張朝陽送到院門口。路燈己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衚衕的青磚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小趙停下來：“朝陽，我跟小周商量了，打算今年秋天辦事。”
“定日子了？”
“還沒定。定了告訴你。”
“那到時候我幫你張羅。”張朝陽說，“何師傅掌勺，我當司儀。小趙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句“行”，然後轉身走了。小周跟在他身邊，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並排走著，慢慢變短，又在下一盞路燈下重新拉長。
張朝陽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院子。他把院門虛掩上，走到棗樹底下，蹲下來看了看那堆土。土面還是乾的，但他用手輕輕撥了一下，發現底下是溼的。他把土重新攏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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