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西清運動的影子
一九六三年九月的第三個星期,廠裡召開了一次全體幹部大會。
張朝陽坐在技術科那一排的中間位置,旁邊是小趙和林建國。主席臺上坐著劉德柱和廠辦的幾個領導,沒有擺茶杯,沒有鋪紅布,桌上的檔案疊得整整齊齊,燈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劉德柱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唸了一段上級的指示。他念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落穩了才放過去:“當前,全國正在開展‘西清運動’,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各廠礦單位要認真貫徹,逐項落實……”唸完之後,他放下檔案:“大家回去之後,各自對照檢查。不要走過場。”
散會的時候,張朝陽站起來,跟在小趙後面往外走。走廊裡人很多,但沒有人大聲說話,腳步聲在水泥地上顯得格外清晰。林建國走在他旁邊,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回到技術科辦公室之後,張朝陽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馬上拿起圖紙。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面上,把那些發黃的圖紙邊緣照得透亮。他在桌邊坐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翻開一本舊筆記本,用鋼筆在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他沒有寫具體內容,只是把今天聽到的那幾個詞記了下來。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大,但很清晰。他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裡。
傍晚下班的時候,劉德柱站在廠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他看見張朝陽推著車走過來,招了招手:“小張,你過來一下。”張朝陽把車停好,走過去。劉德柱沒有把他領回辦公室,也沒有在走廊裡說話,而是沿著廠門口的小路走了幾步,首到周圍沒什麼人了,才開口:“今天的會,你聽了吧?”
“聽了。”
劉德柱沉默了一瞬:“你心裡有數就行。技術科的事,你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但以後有些事——不該你管的,別管。不該你說的話,別說。工人問起來,就說不知道。”
張朝陽站在路邊,路燈己經亮了,昏黃的光把他和劉德柱之間的空地帶上一層微弱的暖色。他安靜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劉廠長,我知道了。”
“行。你回去吧。”
張朝陽推著車走回院門口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院裡很安靜,老槐樹的葉子在暮色裡暗下來。他停好車,走進東廂房。秦淮茹正在灶臺前盛粥,張思秦坐在炕沿上,用勺子戳著碗裡的紅薯塊。賈張氏在窗下坐著,手裡拿著一件舊衣裳,正在縫補。一切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今天回來得晚。”秦淮茹把粥碗端到桌上。
“廠裡開了個會。”
“什麼會?”
“學習會。”張朝陽沒有多說,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接過粥碗,“秀蘭和小雨呢?”
“在裡屋。賈雨今天有點咳嗽,秀蘭先喂她吃飯,怕她鬧騰。”秦淮茹在他對面坐下,“東旭還沒回來,廠裡最近也忙。”
張朝陽沒有再問,低頭喝了一口粥。粥是溫的,紅薯的甜味在嘴裡慢慢散開,像一層薄薄的保護膜,把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輕輕裹住了。
賈張氏放下針線:“石頭,是不是廠裡要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張朝陽放下碗,“就是上面有檔案下來,要組織學習。”
賈張氏看了他一眼:“你心裡有數就行。”
張朝陽低頭繼續喝粥,沒有抬頭看姐姐的目光。他知道她看得見——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聲沒見過。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也能知道里面裝著什麼重量。
夜深了,院裡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張思秦己經睡著了,張朝陽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穿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但不像以前那麼鬆快了,像是一根弦被悄悄擰緊了一圈。他側過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沒有睡著。他在想白天的會,想劉德柱在路燈下說的那幾句話,想那些還沒念完的檔案。他還不確定那些變化會以什麼樣的速度碾過來,他只知道風開始吹了,方向還不明朗,但己經能感覺到它在推動某些東西。他閉上眼睛,等著它帶著時間一起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