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老槐樹下的全家福
七月初的一個星期天，張朝陽從廠裡借回來一臺照相機。是海鷗牌的，黑色機身，皮套己經磨得有些發亮了，但鏡頭還是乾淨的。他把它放在桌上，在屋裡試了試快門，咔嚓一聲，清脆又短促，像是把一小片時間裁了下來，捏在手心裡。
張思秦第一個發現了那臺相機。他從炕上跳下來，趴在桌沿上，盯著那個黑乎乎的鐵盒子看了好一會兒：“爸爸，這是什麼？”
“照相機。”
“照相機是幹什麼的？”
“可以把人拍下來，印在紙上。”
張思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能把我也拍下來嗎？”
“能。今天咱們拍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是什麼？”
“就是全家人一起拍一張照片。”
“那螞蟻也算嗎？”
“螞蟻不算。”
張思秦想了想：“那下次我拍一張跟螞蟻的。”
屋裡的人都笑了。秦淮茹放下手裡的針線，走過來看了一眼那臺相機：“你從哪兒借的？”“廠裡宣傳科的。我跟劉廠長說了，想拍張全家福。”他把相機掛在胸前，“今天是星期天，人齊。”
賈張氏正在灶臺邊擇韭菜，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拍全家福？那我得換件衣裳。”她放下韭菜走進裡屋，開啟櫃子翻了一會兒，拿出一件深藍色的盤扣褂子，是她平時捨不得穿的，只在過年的時候才上身。她對著水缸裡的倒影照了照，又伸手理了理頭髮，把幾根散下來的髮絲別到耳後。她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把缺了齒的木梳，又補了兩下，才把梳子放回灶臺上。秦淮茹也換了件乾淨的襯衫，淺藍色的，領口系得整整齊齊。她蹲下來，幫張思秦整了整衣領。張思秦穿著那件白襯衫，正低頭用手指去夠相機上垂下來的揹帶，被她輕輕拉開：“等拍完了再玩。”
婁曉娥從西廂房出來，走到院裡的時候，己經換了一件她平時很少穿的淺灰色外套，頭髮也重新梳過，像是用一整個上午為鏡頭做了一個安靜的準備。何雨柱和小劉也來了。何雨柱今天難得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汗衫，頭髮梳得比平時齊整，還在灶臺邊的水缸裡蘸了水，把翹起來的幾根髮絲壓了壓。小劉挺著己經明顯隆起的肚子，在院裡站定，何雨柱伸手扶了她一把。
“人都到齊了？”張朝陽舉起相機，透過取景框看了看，“那咱們開始吧。”
老槐樹底下襬了兩排凳子。前面一排坐的是賈張氏、婁曉娥和李秀蘭，李秀蘭抱著賈雨。賈雨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小褂，扎著兩個小揪揪，正低頭揪自己衣襬上的線頭。後面一排站的是張朝陽、秦淮茹、賈東旭和何雨柱。張思秦被安排在賈張氏前面蹲著，他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又蹲下，像一顆忍不住想發芽的種子。
“槐，別動。”秦淮茹說。
“我動了它會不拍我嗎？”
“你動了它就拍花了。”
張思秦又蹲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鏡頭。賈雨忽然在姥姥懷裡扭了一下身子，想把腳上的鞋蹭掉，李秀蘭輕輕按住她的小腿：“別動，馬上就拍完了。”她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賈雨安靜下來，眨著眼睛看著前方。
“準備好了嗎？”張朝陽的聲音從取景框後面傳過來，被相機擋得有些悶，像隔著一層薄布在說話。
“好了。”賈張氏整了整衣領，“你快拍，太陽曬得睜不開眼。”
“等一下。”張朝陽放下相機，“東旭，你往左邊站一點，擋住光。”
賈東旭往左邊挪了半步。
“何叔，你站首一點。”張朝陽又舉起相機，“小劉嬸，你往柱子那邊靠一點，空太大了。”
小劉往何雨柱身邊靠了靠。何雨柱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頭看向鏡頭。他的目光很平，但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又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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