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川穿上那身藏藍色的警服，對著宿舍門背後掛的那面巴掌大的圓鏡子照了又照。鏡子是楊偉娜從供銷社買的，塑膠邊框，粉紅色的，背面印著一朵牡丹花。他把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又把風紀扣扣好，警帽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帽簷壓到眉頭上方兩指寬的位置。腰間的武裝帶紮緊，手槍套別在右胯，侵刀套別在左胯，刀柄朝前，方便左手拔刀。他又低頭檢查了一遍皮鞋——是縣城百貨大樓買的軍用皮鞋，牛皮的，鞋頭包了鐵，跺一腳能在水泥地上砸出印子來。鞋面擦了三遍，能照出人影。
“秦哥，你這也太精神了吧？”楊博達從隔壁宿舍跑過來，靠在門框上，上下打量著他，眼睛裡滿是羨慕，“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你這麼精神的人。”
秦川轉過身，看了楊博達一眼。這小子也換上了新發的警服，但他穿得不利索，領口敞著，風紀扣沒扣，帽子歪戴著，武裝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腰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把領口扣好。”秦川走過去，伸手幫他把風紀扣扣上，又把他的帽子扶正，武裝帶緊了緊，“你是保衛科的人，穿這身衣服就得有個穿這身衣服的樣子。歪戴著帽子、敞著領口，像什麼話？”
楊博達嘿嘿笑了，撓了撓頭：“川哥，我這不是不習慣嘛。”
“不習慣就慢慢習慣。”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報到。”
兩個人出了宿舍，穿過林場的大院。清晨的陽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院子裡的木頭垛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松木的香味在冷空氣中瀰漫，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幾個早起的工人正在院裡抽菸聊天，看到秦川和楊博達穿著警服走過來，紛紛打招呼。
“秦幹事，早啊！”
“秦哥，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真威風！”
“博達也進保衛科了？好小子，有出息！”
秦川一一點頭回應，腳步沒停。楊博達跟在後面，腰板挺得筆首，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他偷偷拉了拉秦川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川哥，你聽到沒？他們叫我‘博達’了，以前都叫我‘小楊’的。”
秦川笑了：“那是因為你穿上了這身衣服。記住，穿這身衣服就得對得起這身衣服，不能給保衛科丟人。”
“記住了！”楊博達用力地點了點頭。
保衛科的辦公室在林場辦公樓的二樓，一間不大的房間，二十來平米。一進門是一張長條桌子，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著茶壺茶杯和幾份報紙。靠窗的位置是老韓頭的辦公桌，一張老式的三屜桌，桌上擺著電話、檯燈、檔案筐，還有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保衛工作先進個人”的紅字，搪瓷都磕掉了幾塊，露出裡面黑色的鐵胎。
靠牆的位置是一排檔案櫃，鐵皮的，漆面有些斑駁了，但鎖釦還是亮的。櫃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檔案袋、資料夾、工作手冊，還有幾把步槍和幾箱子彈，鎖在櫃子最裡面。
秦川的辦公桌在老韓頭對面，是一張新添的桌子，比老韓頭的桌子小一號，但也是三屜桌，漆面鋥亮，還帶著一股油漆味。桌上擺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紙——林場平面圖、保衛科工作職責、值班表，還有一張秦川自己寫的打獵筆記。
楊博達的辦公桌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跟小李挨著。小李己經來了，正坐在桌前整理檔案，看到秦川和楊博達進來，站起來打招呼：“秦哥，博達，來了？”
“來了。”秦川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在老韓頭對面坐下來，“韓科長呢？”
“去夏場長那兒了，一會兒就回來。”小李給秦川倒了杯茶，又給楊博達倒了一杯，把茶缸子遞過來的時候，笑著對楊博達說，“博達，以後咱倆就是同事了，有啥不懂的問我。”
楊博達接過茶缸子，嘿嘿笑了：“李哥，以後多關照。”
小李擺了擺手，重新坐下來繼續整理檔案。他是保衛科的老人了，在科裡幹了三年，人踏實肯幹，就是有點悶，不愛說話。秦川對他印象不錯，覺得這個人可靠，值得信任。
秦川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下了今天的日期：1983年3月2日，星期三，晴。
這是他當上副科長的第一天，他想記錄下這一天發生的事，以後回頭看看，也是個紀念。
剛寫了兩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老韓頭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檔案，臉上帶著笑。他把檔案放在桌上，摘下帽子掛到衣架上，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看著秦川。
“秦川，你的任命下來了。”老韓頭從檔案裡抽出一張紙，遞給秦川，“從今天起，你就是第三林場保衛科副科長。”
秦川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紙是林場統一印製的任命檔案，抬頭印著紅色的“第三林場場部檔案”字樣，下面是正文——“經場部研究決定，任命秦川同志為第三林場保衛科副科長。”落款是夏德茂的簽名和林場的公章，紅色的印章在紙上格外醒目。
秦川看著那張紙，心裡頭五味雜陳。上輩子，他連個小組長都沒當過，這輩子，他當上了副科長。雖然不是什麼大官，但在林場幾千號人裡頭，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謝謝韓科長。”秦川把任命檔案摺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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