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套房子裝修完工的第二天，秦川正在35號院子裡收拾衛生，把最後一點建築垃圾裝進編織袋裡，準備一會兒用車拉到垃圾場去。馬德勝他們幹活利索，但留下的灰漿點子、碎磚頭渣子還得自己清理。秦川蹲在地上，用鏟子一點一點地把磚縫裡殘留的水泥疙瘩剷掉，又把地面掃了三遍，首到紅磚地面能照出人影來。
正忙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秦川抬頭一看，是老韓頭。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警服，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頭上的大簷帽戴得端端正正，腰間的武裝帶扎得緊緊的，整個人看著精神得很。他站在院門口，打量著煥然一新的房子，眼睛裡有光。
“好傢伙，這才幾天沒來，房子變了個樣！”老韓頭走進院子，東看看西瞧瞧，伸手摸了摸新換的松木院門，又蹲下來敲了敲地面鋪的紅磚，嘴裡嘖嘖稱奇。
秦川站起來，把手上的灰在褲子上拍了拍，笑著迎上去：“韓科長，您咋來了？快進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老韓頭擺了擺手，在院子裡的棗樹底下站定，從兜裡掏出煙，遞給秦川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個菸圈，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秦川，我今天來，是有事找你。”
“啥事？”秦川接過煙，點上，靠在棗樹上，看著老韓頭。
老韓頭沒有急著說話，又吸了兩口煙，像是在組織語言。煙霧在他面前瀰漫開來，在冬日的陽光下飄散。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秦川，你也知道，我今年五十六了，再過幾年就該退了。”老韓頭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老人才有的疲憊感，“我在保衛科幹了十幾年，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但這兩年，我是真覺得力不從心了。眼也花了，腿也慢了，晚上值班熬不住，白天干活沒精神。”
秦川沒接話，靜靜地聽著。
“保衛科這個攤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林場幾千號工人，加上家屬，上萬人。治安、防火、防盜、防野獸，哪樣都不能出紕漏。”老韓頭彈了彈菸灰，轉過頭看著秦川，“我琢磨著，得找個年輕人來接我的班。我想來想去，整個林場，也就你合適。”
秦川愣了一下，手裡的煙差點沒夾住：“韓科長，您是說......讓我接您的班？”
“對。”老韓頭點了點頭，眼神很認真，“我想推薦你當保衛科副科長，先幹著，等我退了，你就是科長。”
秦川沉默了。他沒想到老韓頭會跟他說這個。他來保衛科才幾個月，論資歷，論輩分，都輪不到他。郭大江比他資歷老，小李比他來得早，怎麼排都排不到他頭上。
“韓科長，這合適嗎？”秦川的聲音有些猶豫，“郭哥和小李都比我資歷老，我當副科長，他們會不會有意見？”
老韓頭擺了擺手，把煙掐滅，彈進了牆角的垃圾桶裡：“郭大江是個好同志，但他太老實了，撐不起這個攤子。小李還年輕，經驗不足，還得再鍛鍊幾年。你不一樣，你有本事，有膽量，有頭腦，還會來事。這幾個月你乾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裡。青山林場的狼患、大山子的野豬、新林區的那幾頭熊，哪一件不是你辦成的？林場上下，誰不服你？”
秦川沒說話，心裡頭在盤算。老韓頭說的這些，他都清楚，但他也知道，當官不是打獵，不是槍法準、膽量大就能幹好的。當官要會跟人打交道，要會處理各種複雜的關係，要會平衡各方面的利益。這些，他都不擅長。
“韓科長，我怕幹不好。”秦川實話實說，“我這個人，只會打獵，不會當官。”
老韓頭笑了，走過來拍了拍秦川的肩膀：“你以為當官有多難？不就是管好幾個人，辦好幾件事？你連熊瞎子都打得過，還管不了幾個人？”
秦川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行了，你別推了。”老韓頭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秦川，“這是推薦表，我己經填好了，你籤個字就行。剩下的我來辦。”
秦川接過那張紙，看了看。推薦表是林場統一印製的，抬頭寫著“第三林場幹部推薦表”，下面是姓名、年齡、籍貫、文化程度、工作經歷、主要業績、推薦理由等欄目。老韓頭的字寫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在“推薦理由”一欄裡，老韓頭寫著：該同志政治立場堅定，工作能力突出，在林場保衛科工作期間，多次出色完成重大任務，成功處置多起野獸襲擾事件，為林場安全生產作出重要貢獻。特推薦其為保衛科副科長。
秦川看著那幾行字，心裡頭熱乎乎的。老韓頭對他的評價不低，這份推薦表，老韓頭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韓科長，謝謝您。”秦川抬起頭，看著老韓頭，眼眶有些紅。
“謝啥？”老韓頭擺了擺手，笑罵了一句，“你小子，別給我整這些虛的。好好幹，別給我丟人就行。”
秦川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筆，在推薦表上籤了名。
老韓頭把推薦表收好，揣進兜裡，又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遞給秦川：“這是保衛科辦公室的鑰匙，從明天起，你跟我一起辦公。有什麼事，咱倆商量著辦。”
秦川接過鑰匙，沉甸甸的，銅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攥在手心裡，心裡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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