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回來那天晚上,楊偉娜沒有來。
秦川坐在炕上,跟爹孃和弟弟吃了一頓熱乎乎的晚飯。宋麗花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酸菜燉粉條、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炒雞蛋、花生米、炸帶魚,還有一瓶白酒。秦大江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關公,話也多起來了,拉著秦川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屯子裡的家長裡短,誰家的母豬下了崽,誰家的兒子考上了大學,誰家的老人去世了,說著說著就哭了,哭得稀里嘩啦的,像個孩子。
秦山坐在秦川旁邊,一邊啃雞腿一邊玩變形金剛,油乎乎的手在變形金剛上抹來抹去,把嶄新的玩具弄得油光鋥亮。宋麗花罵了他幾句,他不聽,把雞腿啃完了,又去抓花生米,被宋麗花一巴掌打在手上,縮回去,齜牙咧嘴的,但沒哭。
秦川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家鄉的味道。他一邊吃一邊跟爹孃聊天,問爹的腿疼病好了沒有,問孃的白頭髮是不是又多了,問秦山的作業寫完了沒有,期末考試考得怎麼樣。秦大江說腿不疼了,宋麗花說白頭髮多了幾根,秦山說作業寫完了考試考了第三名。
“第三名?不錯。”秦川揉了揉弟弟的腦袋,“下學期轉學到縣城,好好學,考個第一名。”
秦山使勁點了點頭,把變形金剛舉起來,對著燈光看,嘴裡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吃完飯,秦川幫著宋麗花收拾了碗筷,洗了鍋,掃了地。宋麗花說不用你幹,你去歇著吧,秦川說不累,乾點活心裡踏實。
忙完之後,秦川坐在炕沿上,點了一根菸,慢慢地吸著。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在吹,嗚嗚的,像有人在哭。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是屯子東頭老張家的狗,叫了幾聲就停了。
“娘,偉娜姐今天怎麼沒來?”秦川彈了彈菸灰,看著宋麗花。
宋麗花坐在炕梢,手裡拿著一件毛衣在織,是給秦山織的,藍色的,己經織了大半,還差兩隻袖子。她低著頭,針線在手指間穿梭,發出輕輕的咔嗒聲。
“她這幾天身體不舒服。”宋麗花抬起頭,看著秦川,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你走的這一個多月,她天天往咱家跑,幫你爹幹活,幫我做飯,照顧秦山,累得夠嗆。前幾天她感冒了,發了高燒,燒到西十度,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你孫姨照顧了她好幾天,現在燒退了,但人還是很虛,走不動路。”
秦川的心裡一緊,煙差點從手裡掉下來。他掐滅煙,站起來,穿上鞋。
“我去看看她。”
宋麗花看了他一眼,沒有攔他,只是叮囑了一句:“天黑,路不好走,你小心點。”
秦川點了點頭,披上棉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很黑,伸手不見五指。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星星也被雲層遮住了,天地之間一片漆黑。秦川打著手電筒,沿著屯子裡的土路往前走,光柱在地上晃動,照出一片一片的雪白。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積水和泥濘,有的地方還有沒化完的雪,踩上去滑溜溜的,差點摔倒。
走了大約十分鐘,到了楊偉娜家門口。院門關著,裡面沒有燈,黑漆漆的,但秦川知道她沒有睡,她在等他。
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嗚嗚的,像是在訴說什麼。他走到屋門前,輕輕地敲了敲。
“誰?”屋裡傳來楊偉娜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疲憊,但還是很溫柔。
“我,秦川。”
屋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穿衣服。過了一會兒,屋門開了,楊偉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睡衣,頭髮披散著,臉色蒼白,嘴唇發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個人看起來又瘦又憔悴,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川哥。”楊偉娜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忍著什麼,“你怎麼來了?”
秦川看著她,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額頭不燙,體溫正常,但她的臉很涼,像一塊冰。
“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秦川把手收回來,看著她,“怎麼不開燈?”
“省電。”楊偉娜笑了,笑得很勉強,嘴角扯了扯,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秦川走進屋,拉了一下燈繩,燈泡亮了,昏黃的光照亮了整個屋子。屋裡很簡單,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年畫,是《年年有餘》和《花開富貴》的圖案。炕上鋪著炕蓆,炕梢疊著被褥,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像豆腐塊。桌子上放著一碗藥湯,黑乎乎的,還冒著熱氣,散發著苦澀的味道。
楊偉娜坐在炕沿上,低著頭,不說話。秦川在她旁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骨頭硌得他手疼。
“偉娜姐,你為什麼不照顧好自己?”秦川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責備,又像是在心疼,“我走了才一個多月,你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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