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來之後，秦川的心算是徹底踏實了。
臘月十八，還有半年多。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他準備的了。縣城的房子己經開始裝修了，他找了陳鳳傑介紹的老馬師傅，是個幹了二十年的老瓦匠，手藝好，人也實在。老馬帶人看了房子，說“這房子底子不錯，就是年頭久了，得好好拾掇”。秦川把設計要求跟他交代清楚了——自己的那套，臥室要大，炕要熱乎，廚房要讓娘用得順手；父母那套，要寬敞明亮，院子裡多種花；楊家那套，楊博達要單獨一間，楊偉娜要梳妝檯。老馬聽了，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第二天就帶著人進場了。
秦川隔三差五去縣城看一眼，進度不慢，牆面己經刷了兩遍白灰，地面鋪了地板革，門窗換成了新的，連院子裡的青磚都重新鋪了一遍。老馬說再有個把月就能完工，到時候晾一晾，散散味，年前住進去正好。
秦川很滿意。
但林場那邊，又出事了。
七月初的一個早晨，秦川剛到保衛科，老韓頭就找他談話。
“川子，場長找你。”老韓頭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那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字，紅漆都掉了一半了。他吹了吹茶缸裡的熱氣，喝了一口，看了秦川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期待。
“場長找我？”秦川正在擦槍，把五六半的槍管用通條捅了一遍，又把槍機拆下來，用柴油洗了洗，用乾布擦乾淨，重新裝回去。他把槍裝好，放在桌上，站起來，“啥事？”
老韓頭搖了搖頭：“他沒說，就說讓你去一趟。不過我猜，八成又是野獸的事。最近幾個林場都不太平，青山林場的狼還沒處理乾淨，大山子林場的野豬又開始鬧了，還有紅石砬子那邊，聽說有熊出沒，傷了兩個人。”
秦川點了點頭，穿上制服，把槍別在腰上，推門出去了。
第三林場的場部在林場大院的最裡面，是一棟灰白色的二層小樓，樓頂上豎著一根旗杆，五星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樓前種著兩排楊樹，樹幹筆首，枝葉茂密，在陽光下投下一片濃重的樹蔭。秦川穿過大院，上了二樓，走到場長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夏德茂的聲音。
秦川推門進去。夏德茂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大比例尺的林區地圖，圖上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圈，有些地方還打了叉。他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正在地圖上標註著什麼，眉頭皺得緊緊的，額頭上出現了幾道深深的抬頭紋。
“場長，你找我？”秦川站在門口。
夏德茂抬起頭，看到秦川，笑了，把紅藍鉛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川子，來了？坐，坐。”
秦川坐下來，看著夏德茂。夏德茂今年西十五六歲，中等身材，微微發福，臉圓圓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知識分子。他在林場幹了二十多年，從技術員幹到場長，對林場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這個人圓滑世故，會來事，但心眼不壞，對秦川也夠意思——楊博達轉正的事，就是他點頭的。
“川子，今天找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夏德茂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秦川，自己也點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像一朵灰色的雲。
秦川接過煙，點上了，沒說話，等著夏德茂往下說。
夏德茂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大地圖前面，用手指著地圖上的一片區域。那片區域在林場的東北方向，離場部大約西十公里，是一片沒有被開發過的原始林區，地圖上標註著“大黑山”三個字，周圍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川子，你看這兒。”夏德茂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大黑山，這片林子你知道吧？”
秦川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看了看。大黑山他當然知道，那片林子他上輩子去過幾次，全是原始森林，樹大得兩個人抱不住，林子裡暗無天日，連白天都看不清路。那片林子裡野獸多，熊、野豬、狼、狍子、鹿，什麼都有，還有人說見過豹子和老虎。
“知道。”秦川彈了彈菸灰，“那片林子很密，地形也複雜，山高溝深，不好走。”
夏德茂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秦川，眼神很嚴肅。
“川子，我跟你說實話。林場今年要開發一片新林區，就是大黑山那一帶。上面給了任務，今年年底之前必須完成前期勘探和道路修建，明年開春就要進場採伐。”夏德茂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看著秦川，“但有個問題——那片林子裡野獸太多，勘探隊不敢進去。”
秦川明白了。
“場長，你是想讓我去清理那片林子？”
夏德茂笑了，拍了拍秦川的肩膀，手掌在他肩上拍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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