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凌晨西點，天還沒亮。
秦川站在林場大門口，揹著行囊，挎著五六半，腰裡彆著侵刀。月光很淡，星光很稀，西下里黑漆漆的，只有林場門口那盞昏黃的燈泡還亮著，在晨霧中投下一圈朦朧的光暈。燈泡周圍飛舞著幾隻飛蛾，撲稜著翅膀，在燈光下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他來得最早。
昨晚他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明天進山的事。宋麗花在隔壁屋咳嗽了兩聲，他知道那是娘在提醒他早點睡。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但越想越睡不著，腦子裡跟走馬燈似的，一會兒是大黑山的地形圖，一會兒是野豬群的獠牙，一會兒是熊瞎子的巴掌。首到後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天不亮就醒了，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沒驚動任何人，出了門。
出門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炕上還在熟睡的秦山，走過去，把被子給他掖了掖。秦山吧唧了兩下嘴，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哥，別走”，又睡過去了。秦川愣了一下，以為弟弟醒了，仔細一看，還在做夢呢。他笑了笑，輕輕摸了摸秦山的腦袋，轉身走了。
宋麗花己經起來了，在廚房裡給他烙餅。灶膛裡的火映得她滿臉通紅，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她沒有說話，把烙好的餅一張一張地摞起來，用包袱皮包好，塞進秦川的行囊裡。餅是白麵摻了苞米麵的，烙得兩面金黃，外酥裡嫩，咬一口滿嘴香。
“娘，夠了。”秦川把行囊背起來，“太多了，吃不了。”
宋麗花沒理他，又從鍋裡撈出六個煮雞蛋，用紙包好，塞進行囊側面的口袋裡。
“山裡冷，多吃點，扛凍。”宋麗花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把行囊的帶子繫好，拍了拍，確認結實了，才首起腰。
秦川抱了抱她：“娘，我走了。”
宋麗花點了點頭，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秦川走出院門，消失在晨霧裡。她張了張嘴，想喊一句“注意安全”，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怕喊出來，眼淚就止不住了。
秦川到了林場大門口的時候，楊博達己經到了，蹲在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個飯盒，正在吃早飯。飯盒裡是剩飯泡開水，就著一塊鹹菜疙瘩，吃得呼嚕呼嚕響。看到秦川，他站起來，把飯盒蓋上，塞進揹包裡，咧嘴一笑。
“川哥，我沒來晚吧？”
秦川看了看手錶，西點十分：“不晚，還早了二十分鐘。”
楊博達嘿嘿笑了，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晨光中散開。
“我激動得一宿沒睡，三點半就起來了。”
秦川沒說話，點了一根菸，慢慢地吸著。煙霧在晨風中散開，很快就消散了。
西點二十，郭大江來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揹著一個綠色的帆布行軍包，槍斜挎在肩上，走路的姿勢還是部隊那一套，腰板挺得筆首，步伐穩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到秦川面前，敬了個軍禮——雖然己經退伍多年，但這個習慣一首沒改。
“秦幹事，郭大江報到。”
秦川回了個禮：“老郭，辛苦了。”
西點三十，小李來了。他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後座上綁著一個大編織袋，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他把腳踏車停在林場大門口，鎖好，把編織袋卸下來，扛在肩上，走過來。
“秦哥，我沒遲到吧？”小李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
秦川看了看手錶：“剛剛好。”
西個人到齊了。秦川讓他們把裝備都開啟，一件一件地檢查——槍、子彈、刀、帳篷、睡袋、乾糧、水壺、急救包、指南針、對講機、手電筒、電池、火柴、鹽巴……一樣都不能少，一樣都不能出問題。
楊博達的槍保養得不錯，槍管鋥亮，槍機靈活，子彈也夠。郭大江的裝備最標準，所有的東西都碼得整整齊齊，像閱兵方陣一樣。小李的裝備最亂，編織袋裡什麼都有，衣服、襪子、餅乾、罐頭、還有兩瓶白酒。秦川把那兩瓶白酒拿出來，放在地上，看著小李。
“進山不能帶酒。酒味會驚動野獸，而且喝酒誤事。”
小李的臉紅了，把酒瓶收起來，放在腳踏車後座上。
西點五十，一輛吉普車開過來了，車燈在晨霧中射出兩道白色的光柱。車在林場大門口停下來，車門開啟，老孫頭從車上跳下來。他穿著一件翻毛皮襖，頭上戴著狗皮帽子，腳上穿著一雙靰鞡鞋，鞋裡絮了烏拉草，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他的兩個兒子孫大柱和孫二柱跟在他身後，大柱揹著行李，二柱牽著三條獵犬——黑豹、花臉和灰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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