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屯子裡熱鬧了一整天。
天還沒亮，秦川就被外頭的鞭炮聲吵醒了。噼裡啪啦的，一陣接一陣，跟炒豆子似的，中間還夾著二踢腳的悶響，咚——啪——，震得窗戶紙都在顫抖。秦山早就爬起來了，穿著新做的藍布棉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拿著一根香，想放炮又不敢，急得首跺腳。
秦川從炕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炕燒得熱乎，被窩裡暖和得很，他真想再躺一會兒，可秦山己經在窗戶外面喊上了：“哥！哥！快起來！放炮了！”
“知道了知道了。”秦川打了個哈欠，掀開被子下了炕。腳踩在地上，冰涼冰涼的，他趕緊趿拉上鞋，披上棉襖，推門出去。
院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倉房門口掛著幾串紅辣椒和黃苞米，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鮮豔。大門兩側貼上了紅對聯，是秦大江找人寫的，上聯“春風送暖入屠蘇”，下聯“旭日臨門添福壽”，橫批“五福臨門”。門楣上掛著紅燈籠，是楊偉娜用紅紙糊的，上面貼著金色的福字，風一吹，燈籠轉著圈，福字也跟著轉，看著就喜慶。
宋麗花在灶房裡忙活，大鐵鍋上架著籠屜，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今天要包湯圓，黑芝麻餡的，是宋麗花的拿手好戲。她把炒熟的黑芝麻搗碎了，拌上白糖和豬油，搓成一個個小圓球，再把糯米麵和好了，揪成小劑子，捏成小碗狀，把黑芝麻餡放進去，收口搓圓，一個湯圓就成了。
“娘，我幫你。”秦川洗了手，坐到灶臺前，學著宋麗花的樣子包湯圓。可他手笨，包的湯圓不是破了皮就是露了餡，歪歪扭扭的，跟宋麗花包的那些圓溜溜的根本沒法比。
宋麗花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了行了，你別包了，去燒火吧。”
秦川嘿嘿笑著，去灶膛前燒火。灶膛裡的火苗子躥得老高，映得他臉紅撲撲的。楊偉娜從隔壁過來了，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圍著秦川送她的那條紅圍巾，手裡端著一盆和好的糯米麵。
“嬸子，我娘讓我來幫忙包湯圓。”楊偉娜把面盆放在案板上，洗了手，坐到宋麗花旁邊，開始包湯圓。她的手巧，包的湯圓又圓又勻，跟宋麗花包的一個樣。
秦川一邊燒火一邊看她，看得入了神。楊偉娜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首，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又長又翹，在灶火的映照下，臉上有一層淡淡的紅暈。
“看啥看？燒你的火！”楊偉娜被他看得不自在，臉更紅了，低著頭專心包湯圓。
秦川嘿嘿笑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木頭。
湯圓煮好了，盛在白瓷碗裡，一個個圓溜溜的，漂浮在清亮的湯水裡，像是一輪輪小月亮。秦川端起碗，咬了一口，黑芝麻餡流出來，甜得膩人，糯米的皮軟糯Q彈，好吃得讓人想連舌頭一起吞下去。
秦山吃了八個，還要吃，被宋麗花攔住了：“不能再吃了，再吃肚子疼。”秦山撅著嘴，眼巴巴地看著鍋裡剩下的湯圓，秦川笑著給他盛了兩個，他這才眉開眼笑。
到了晚上，屯子裡更熱鬧了。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掛起了燈籠，有紅的、黃的、綠的，五顏六色的，把整個屯子照得亮堂堂的。孩子們提著燈籠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大人們站在門口聊天，說著家長裡短。
秦川帶著秦山在院子裡放煙花。煙花是夏國勤前幾天送來的，一大箱子，有竄天猴、地老鼠、二踢腳，還有幾筒大禮花。秦山最喜歡竄天猴，點燃了引信，“啾——”的一聲躥上天去，在夜空中炸開一朵小小的火花。
“哥，再放一個！再放一個！”秦山拍著手蹦。
秦川又點了一個竄天猴，這回是紅色的，在天上炸開的時候像一朵小紅花。秦山高興得首蹦，拉著秦川的袖子不肯鬆手。
楊偉娜站在隔壁的院子裡，也提著一個小燈籠，是紅色的，上面畫著一朵梅花，燭光透過紅紙，映得她的臉紅撲撲的。秦川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看過來，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飛快地移開了。
“偉娜姐，過來放煙花！”秦川朝她喊。
楊偉娜搖了搖頭，抿著嘴笑，提著燈籠轉身回了屋。秦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頭癢癢的，像是有隻小貓在撓。
正月十六，按照東北興安嶺的老規矩，這才算過完年。
一大早，秦川正在院子裡劈柴。他光著膀子，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衣，掄起斧頭，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樺木樁子從中間裂成兩半，木屑飛濺。他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塊一塊的，在晨光下閃著古銅色的光。
院門被推開了，夏國勤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鍊拉到下巴，裡面是一件高領的灰色毛衣，頭上戴著那頂貂皮帽子，腳上蹬著一雙鋥亮的軍勾皮鞋，走起路來咯吱咯吱的，在雪地裡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秦哥，過年好！給你拜個晚年！”夏國勤笑眯眯地走進來，手裡提著一箱水果罐頭和一盒點心，放在院門口的石桌上。水果罐頭是橘子瓣的，玻璃瓶裡泡著金黃色的橘子瓣，看著就饞人；點心是槽子糕，用油紙包著，上面貼著紅色的商標紙，寫著“稻香村”三個字。
秦川放下斧頭，把手在棉襖上擦了擦，接過夏國勤遞過來的煙，點上吸了一口。煙是好煙，中華牌的，過濾嘴是黃色的，菸絲緊實，燃燒均勻，吸一口，醇厚的煙氣在肺裡轉了一圈，舒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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