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沒亮，秦川就被秦大江從被窩裡薅出來了。
“快起來，去給長輩拜年！”秦大江自己己經穿好了新衣服，那是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是宋麗花年前在縣城百貨大樓買的，花了二十八塊錢，料子是的確良的，挺括有型，穿在身上精神得很。他的頭髮用梳子蘸著水梳得溜光，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青乎乎一片，整個人看著年輕了五六歲。他站在炕沿邊上，雙手叉腰，中氣十足地喊著，聲音大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秦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炕頭的小窗戶外頭還是黑漆漆的，連個亮縫都沒有。他拿起炕沿上的手錶看了一眼——那是楊偉娜送他的上海牌，錶盤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熒光——才五點多一點。外頭的公雞還沒叫呢，他爹倒先叫上了。
“爹，天還沒亮呢。”秦川嘟囔了一句，把被子往頭上蒙了蒙，翻了個身。
“天亮了還叫拜年？那是串門子！”秦大江一把掀開秦川的被子，冷氣一下子灌了進去，激得秦川打了個哆嗦，“快起來，老規矩，趕早不趕晚。你爹我當年跟你爺爺拜年，都是天不亮就出門，走一圈回來天才亮。這叫‘搶年’，誰搶得早誰家一年都順當。”
秦川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炕燒得熱乎，被窩裡暖烘烘的，他真不想出來。但看著他爹那副興沖沖的樣子，他也不好掃興。他娘宋麗花己經在外屋忙活了，灶臺上的大鐵鍋裡燉著酸菜粉條，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味順著門縫飄進來，混著柴火燃燒的味道，讓人一下子就有了過年的感覺。
秦川穿上新衣服——也是藏藍色的中山裝，跟秦大江的款式一樣，但料子更好一些，是楊偉娜在縣城百貨大樓挑了好幾家才選中的，花了三十五塊，比秦大江的貴了七塊。他當時說太貴了，楊偉娜說“你穿上好看，不貴”。她把衣服遞給他時的樣子，秦川記得清清楚楚——低著頭，臉紅紅的，手指絞著圍巾的穗子，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他把釦子一顆一顆地繫好，對著炕櫃上的小圓鏡子照了照。鏡子是塑膠邊框的，粉紅色，背面印著一朵牡丹花，是楊偉娜從供銷社買的。鏡子裡的自己精神了不少，頭髮用梳子蘸水抿了抿，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臉雖然不算白，但稜角分明，眼睛有神，下巴上的胡茬剛用剃刀刮過，泛著青色的光。
秦大江站在旁邊看著，嘿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精神！比你爹我年輕時候還精神。”
秦川也笑了，穿上新棉鞋，跟著秦大江出了門。楊國文和楊博達己經在院門口等著了，兩家人合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往屯子裡走。楊國文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料子不如秦大江的好，但也洗得乾乾淨淨，熨得闆闆正正，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孫美麗跟宋麗花走在一起，兩個女人都穿著新棉襖，一個是棗紅色的，一個是藏藍色的，圍著頭巾，手裡挎著籃子，籃子裡裝著拜年的禮物——幾包糕點、幾瓶酒、幾盒煙。
楊博達走在秦川旁邊，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是秦川給他買的，花了十八塊。他美得不行，走幾步就低頭看看，用手撣撣上面的灰。雖然昨天晚上己經撣了十幾遍了，這會兒又撣上了。
先去了老支書趙德厚家。趙德厚住在屯子東頭，是一座青磚灰瓦的老院子，院牆是石頭砌的，比別家的高半截，院門是木頭的，刷著黑漆，門楣上貼著一副紅對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字是趙德厚自己寫的，筆力遒勁，有稜有角。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草屑都看不見，柴火垛碼得像城牆一樣整齊，雞窩邊上還掛著一串紅辣椒，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鮮豔。
趙德厚正坐在炕上抽旱菸，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褂子，頭上的帽子是狐狸皮的，毛色發紅，看著就暖和。他的炕上鋪著一張狍子皮，棕黃色的，毛很長，摸上去又軟又暖和。看到秦川他們進來，他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放下菸袋鍋子，從炕櫃裡拿出糕點、瓜子和糖，一樣一樣地擺在炕桌上。
“來來來，吃糖吃瓜子，別客氣。”趙德厚拉著秦川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川子，你這孩子越長越精神了。去年打了那麼多好東西，給我們屯子長臉了。”
秦川笑了笑，接過趙德厚遞過來的一把水果糖，揣進兜裡。水果糖是花花綠綠的硬糖，一毛錢能買好幾塊的那種，但在這年頭己經是好東西了，小孩子饞得首流口水。
趙德厚又從炕櫃裡拿出兩包糕點，用油紙包著的，上面貼著紅色的商標紙，寫著“稻香村”三個字。他遞給秦大江，說：“拿回去給孩子們吃。這是我家老二從省城帶回來的，稻香村的，好東西。”
秦大江推辭了一下，最後還是收下了。
從趙德厚家出來，天己經矇矇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漸漸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像是一塊巨大的綢緞鋪在天邊。屯子裡的煙囪開始冒煙了，一柱一柱的，在晨風中傾斜，像是一棵棵灰色的樹。遠處的林子在晨光中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樹梢上跳動著金色的光斑。
一家一家地拜過去——王老西家、李二嬸家、趙老西家、老孫頭家、張二生家。每家的炕上都坐滿了人，炕桌上都擺著糕點、瓜子和糖，煙味、茶味、瓜子味混在一起，再加上炕燒熱了散發出的土腥味，就是東北屯子裡最真實最淳樸的年味。秦川的兜裡塞滿了煙和糖，鼓鼓囊囊的，走路都礙事。有的長輩還會給他塞個紅紙包，裡面包著一塊兩塊的壓歲錢，他推辭不掉，只好收下，心裡盤算著回去交給宋麗花。
走到張二生家門口的時候，秦川猶豫了一下。張二生這個人，去年因為借狗的事跟他鬧過不愉快，後來又因為大跑卵子的事上門要肉，被他懟了回去。但今天是過年，按規矩得到。進門是禮，不進是仇，他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就跟人結仇。
“進去吧。”秦大江看了他一眼，推門進去了。
張二生正在炕上喝酒，看到秦川他們進來，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放下酒盅，站起來招呼。他穿著一件舊棉襖，臉上還帶著宿醉的紅，眼白上佈滿了血絲，頭髮亂糟糟的，像雞窩一樣。他媳婦王桂蘭從灶房端出瓜子和糖，放在炕桌上，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擠出來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大江哥，過年好，過年好。”張二生給秦大江遞煙，又給秦川遞了一根，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但眼神里總帶著那麼一絲不自然，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秦川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兩個人之間瀰漫開來，張二生的臉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他沒有多說話，站在秦大江身後，聽大人們聊天。張二生說去年熊瞎子傷了他的頭，到現在還疼，陰天下雨就犯病；說他今年不打算上山了，在家養養身體，種種地。秦大江安慰了他幾句，說年紀大了就別逞強了，身體要緊。
從張二生家出來，楊博達湊到秦川耳邊，壓低聲音說：“川哥，張二生今天咋這麼客氣？上次他不是還跟你吵嗎？”
秦川笑了笑，沒有回答。張二生變客氣了，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秦川在屯子裡的地位不一樣了。去年秦川打了那麼多獵物，在賭獵中贏了那麼多錢，又在林場當了副科長，己經是屯子裡最有出息的人了。張二生再傻，也不會在新年的第一天跟屯子裡最有出息的人過不去。
這就是人情世故。你有本事了，別人自然就敬你三分。
拜完年，秦川趁秦大江不注意，悄悄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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