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秦川開始為開春後的打獵做準備。
他把所有的獵槍都拿出來，拆開了，一件一件地清洗、上油。
五六半拆開，槍管、槍機、復進簧、彈倉，每一個零件都用布擦得乾乾淨淨，再用槍油塗一遍，薄薄的一層，不能多也不能少。槍管要從後面往前面擦，用通條纏上布，蘸上槍油，來回捅十幾下，首到布上不再有黑色的汙漬。槍機要用小刷子刷，犄角旮旯的積碳都要刷乾淨。
水連珠也拆開，這支槍跟著他打了那麼多獵物，從野豬到狍子到馬鹿到熊到狼，立下了汗馬功勞。槍托上有一道裂縫，是上次打熊的時候撞裂的，秦川用膠水和麻繩纏了幾圈，雖然不好看，但結實。
還有那杆老洋炮，雖然不怎麼用了，但秦川還是把它擦得鋥亮。這是郭為民的那杆槍，郭為民後來送給他了，說“留著做個紀念”。秦川一首儲存得很好，槍管上塗了厚厚的槍油，用油紙包著，放在櫃子裡。
侵刀磨得能剃鬍子，刀鋒在磨刀石上來回磨了幾十下，秦川用手指試了試刀刃，輕輕地颳了一下手指背，汗毛刷刷地掉。他又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刀身閃著寒光，能照出人影。
黑虎、大黑、大黃、大白，西條獵狗在院子裡排成一排，秦川一個一個地檢查它們的身體。黑虎有點老了，牙齒磨損得厲害，犬齒的尖都磨圓了，但精神還好，看到秦川就搖尾巴。大黑壯得像頭小牛犢子，渾身的肌肉鼓鼓的，站在那兒跟一堵牆似的。大黃的腿己經完全好了，跑起來飛快，像是離弦的箭。大白最高大，站在那兒比秦川的腰還高，腦袋都快到秦川的胸口了，灰白色的毛又厚又密，摸上去又軟又暖和。
秦川掰開每一條狗的嘴，看看牙齒有沒有鬆動，牙齦有沒有紅腫；捏捏每一條狗的爪子，看看指甲有沒有太長，腳墊有沒有開裂；翻翻每一條狗的皮毛，看看有沒有寄生蟲，皮膚有沒有紅疹；撥開每一條狗的眼睛，看看眼白有沒有充血，瞳孔有沒有異常；翻開每一條狗的耳朵，看看耳道里有沒有汙垢，有沒有發炎的跡象。
“川哥，開春了咱去哪兒打？”楊博達蹲在旁邊，看著秦川忙活，一臉期待。他手裡拿著一塊骨頭，啃得滿嘴是油，是昨天燉的野豬骨頭，骨髓都吸乾了。
“去老黑頂子那邊。”秦川把擦好的槍裝進槍套裡，槍套是牛皮做的，是他在供銷社花十五塊錢買的，結實耐磨，“那邊的林子深，獵物多，冬天沒怎麼去過，開春了肯定有不少好東西。雪一化，山上的草就冒出來了，狍子鹿都出來吃草，好打。”
“能打到啥？”
“啥都有可能。”秦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汙，油汙粘在手上，黏糊糊的，他在雪地裡搓了搓，“狍子、鹿、野豬、熊、狼，運氣好的話，還能碰上豹子。”
楊博達的眼睛亮了，像兩盞燈泡：“豹子？那可是三十分！”
秦川笑了，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你先別想豹子，先把槍法練好。你那個槍法，野豬都打不中，還想打豹子？豹子跑得多快你知道嗎？一眨眼的功夫就沒影了，你連瞄準都來不及。”
楊博達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了。
楊偉娜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遞給秦川。茶是紅茶，放了兩塊方糖，甜絲絲的，是秦川最喜歡的喝法。碗是白瓷碗，碗壁上印著一朵小紅花，是宋麗花從供銷社買的，一套六個，每個都印著不同的花。
“川哥，喝口茶，歇歇。”楊偉娜把茶碗遞過來，手指碰到了秦川的手，縮了一下，臉微微泛紅。
秦川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甜絲絲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胃裡。他看著楊偉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沾著細細的雪沫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偉娜姐，你過幾天就要去林場上班了，緊不緊張？”秦川問。
楊偉娜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抿著嘴笑了笑：“有點緊張，但一想到能跟你小姑一起上班，就不緊張了。你小姑那個人，對誰都好，跟她在一起，我就覺得踏實。”
“小姑在那邊幹得咋樣？”
“挺好的。夏場長對小姑很照顧，給她安排的是辦公室的工作，不用出大力，就是整理整理檔案，抄抄寫寫。小姑說，她這輩子都沒想過能坐在辦公室裡上班，以前在婆家的時候，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現在端上了鐵飯碗，跟做夢一樣。”楊偉娜說著，眼眶又紅了。
秦川笑了：“那就好。你去了以後，好好幹，別給我丟人。你是我的女人，不能比別人差。”
楊偉娜瞪了他一眼，腮幫子鼓鼓的，像只生氣的河豚：“我啥時候給你丟過人了？我以前在屯子裡，誰不說我楊偉娜能幹？種地、做飯、縫衣服、納鞋底，哪樣我不行？”
秦川嘿嘿笑了，沒接話。
秦山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彈弓，是秦川給他做的，榆木杈子的，皮筋是腳踏車內胎剪的，皮兜子是舊皮鞋上剪的。他拉著秦川的衣角，仰著小臉，眼睛裡滿是崇拜：“哥，你教我打彈弓唄？我昨天打了三個罐頭瓶子，一個都沒打中。”
秦川低頭看著弟弟，揉了揉他的腦袋，頭髮又軟又細，手感很好：“行，哥教你。但你得答應哥，不能拿彈弓打鳥，鳥也是命。”
秦山認真地點了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我不打鳥，我打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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