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回到王家屯的時候，己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陽光很好，曬在雪地上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但風很大，西北風呼呼地颳著，把屋頂上的雪吹得到處都是，像是一層白色的沙子打在臉上。
他從吉普車上跳下來，推開院門。木柵欄門發出吱呀一聲響，驚動了院子裡正在刨食的幾隻老母雞，它們咯咯咯地叫著跑開了。
楊偉娜正在院子裡收衣服。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襖，圍著秦川送她的那條紅圍巾，頭髮紮成一條大辮子，辮梢繫著一根紅頭繩。她踮著腳尖，把晾衣繩上的床單一件一件地收下來，疊好，放在胳膊上。
看到他回來，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彎成了月牙，臉蛋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因為看到他高興。
“川哥，你回來了？”她放下手裡的床單，迎了上來。
秦川看著她，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翻湧，熱熱的，脹脹的。他走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楊偉娜嚇了一跳，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她想推開他，但推不動，他的胳膊像鐵箍一樣箍著她，她根本掙不開。她只好小聲說：“川哥，你幹啥？讓人看見......我娘還在隔壁呢......”
秦川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聞著她頭髮上的皂角味，聲音悶悶的：“偉娜姐，我想你了。”
楊偉娜不掙扎了，手慢慢抬起來，抱住了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胸口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輕聲說：“我也想你。”
兩個人抱了好一會兒，才分開。楊偉娜的臉紅得像蘋果，低著頭，手指絞著圍巾的穗子，絞來絞去，都快絞斷了。
秦川從兜裡掏出那沓錢，數了一半，塞進她手裡。錢是嶄新的，連號的，在陽光下閃著光，散發著一股油墨的香味。
楊偉娜看著手裡那厚厚一沓錢，眼睛瞪大了，嘴巴也張大了，好半天才說出話來：“川哥，這......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你這錢是拿命換來的，我不能拿！”
“給你你就拿著。”秦川把她的手合上，讓她把錢攥緊，自己的大手包著她的小手，她的手涼涼的，很軟，“過完年你就去林場上班了，買幾身體面的衣服，別讓人瞧不起。你是我秦川的女人，不能穿得寒磣。”
楊偉娜的眼圈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終於沒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滴在那沓錢上，把錢上的油墨洇溼了一小片。她撲進秦川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哭了起來。
秦川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小孩。他什麼也沒說，有些話不用說，放在心裡就夠了。
宋麗花從屋裡出來，看到兩個人抱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悄悄地退了回去，還把屋門給關上了。
秦川在家的日子沒消停幾天，秦大彪又來找事了。
正月二十五，秦川正在院子裡收拾獵物。他把前兩天打的那頭野豬掛在倉房門口，用刀一點一點地剔骨，把肉切成條，準備做臘肉。他娘喜歡做臘肉，說是臘肉炒蕨菜，春天的味道。
他的刀工很好，刀在他手裡像是一條銀蛇，上下翻飛，骨頭上的肉剔得乾乾淨淨，一根肉絲都不剩。野豬肉的肉質緊實，紋理清晰，肥瘦相間，看著就誘人。秦川一邊剔骨一邊想，這肉拿來做紅燒肉肯定好吃，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秦大彪帶著幾個人闖了進來。這回他不是空手來的，手裡拎著一根鐵管，鐵管是自來水管，一米多長，有雞蛋那麼粗，一端包著布，布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看著像是幹了的血。身後跟著的那幾個人也都拿著傢伙，有拿木棍的，有拿鐵鍬的，還有一個拿著一把殺豬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秦川，你他媽給我出來！”秦大彪站在院門口，聲音大得半條屯子都能聽見。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一看就是喝了酒，而且沒少喝。
秦川放下手裡的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秦大彪。
“秦大彪，你又來幹啥？”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
“幹啥？”秦大彪把鐵管往地上一頓，砰的一聲，濺起一片雪沫子，雪沫子濺到秦川的褲腿上，他也不在意，“我問你，你是不是跟我爹說了啥？我爹這兩天在家跟我發火，說我沒出息，讓我跟你學學。我他媽的憑啥跟你學？你算個啥東西？你不就是個臭打獵的嗎？你掙的那幾個臭錢，我爹看得上，我看不上！”
秦川笑了，笑得很冷。
“秦大彪，你爹讓你跟我學，那是你爹看得起我。你要是不想學，沒人逼你。但你跑到我家門口來鬧，那就是你不對了。”
“少廢話！”秦大彪舉起鐵管，指著秦川的鼻子，鐵管的管口離秦川的鼻尖只有幾公分，秦川甚至能聞到鐵管上的鐵鏽味，“你今天給我道個歉，說你不該在我爹面前顯擺，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不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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