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歌廳出來,己經快半夜了。
劉建國喝多了,被老趙和王胖子架著走了。他走路都走不穩了,兩條腿像麵條一樣軟,嘴裡還在嘟囔:“再喝......再喝一杯......我沒醉......”
夏國勤也喝了不少,走路都打晃,靠在吉普車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半天沒說話。天上沒有月亮,星星特別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在寒冷的夜空中閃著冷光。
“秦哥。”他突然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嗯?”秦川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橘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你說,人活一輩子,圖個啥?”夏國勤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秦川。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夜空中零星的星星,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上輩子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守林人小屋裡,想起這輩子重生後打的第一頭野豬,想起楊偉娜的笑臉,想起他娘燉的酸菜豬肉,想起他爹喝酒時的大嗓門。
“圖個心安。”他說。
“心安?”夏國勤轉過身看著他,“啥叫心安?”
秦川彈了彈菸灰,菸灰在夜風中飄散,像灰色的雪花。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上輩子,我啥都沒有,沒有錢,沒有房,沒有老婆孩子,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裡當了二十年的守林員,到老了連個端水送終的人都沒有。那時候我就在想,這輩子到底圖了個啥?圖了個寂寞。”
夏國勤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開。他認識秦川這麼久,從來不知道秦川還有這樣一段過去。
“後來我想明白了。”秦川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插進褲兜裡,“人活一輩子,就圖個心安。對自己心安,對家人心安,對朋友心安。不打誑語,不做虧心事,不欠別人的,別人也不欠你的。每天晚上躺在炕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啥都不想,踏踏實實地睡一覺,第二天早上起來,該幹啥幹啥。這就是心安。”
夏國勤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澀:“秦哥,你才多大,咋說話跟我爹似的?”
秦川也笑了,把菸頭掐滅,彈進夜色裡:“經歷的事兒多了,自然就懂了。有些事,不一定要親身經歷,看別人經歷的多了,也就明白了。”
夏國勤靠在車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秦哥,我以前覺得,人活一輩子,就得有錢,有權,有面子。今天我跟你進了一趟山,我才知道,那些東西都是虛的。你在山上打獵的時候,那種從容,那種自信,那種跟大自然融為一體的感覺,我這輩子都沒體驗過。”
“你也可以。”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學,多練,早晚有一天你也能像我一樣。打獵這件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關鍵是心態。你別把打獵當成比賽,別把打獵當成賭錢,你把打獵當成一種修行,跟山對話,跟林子對話,跟獵物對話,慢慢地,你就會找到那種感覺。”
夏國勤看著秦川,眼睛裡有光,那光是真誠的,不像平時那些虛情假意的笑:“秦哥,你願意教我?”
“願意。”秦川拉開車門,上了車,“但有個條件。”
“啥條件?”夏國勤趕緊跟著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轉身看著秦川。
“別跟我耍心眼。我這人最煩的就是心眼多的人。你對我真心,我十倍奉還。你對我耍心眼,對不起,咱倆的交情到此為止。”
夏國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跟秦川握了握。他的手很用力,握得骨節都在響:“秦哥,你放心,我對你絕對是真心的。我夏國勤對天發誓,這輩子絕不跟你耍心眼,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秦川把手抽回來,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開車吧,該回家了。”
夏國勤發動了引擎,吉普車在夜色中行駛,車燈照亮了前方的雪路。車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車燈照到的地方能看到白雪反射的光。路兩邊的白樺林在車燈的光影中飛快地後退,一棵接一棵,像是一排排站崗計程車兵。
夏國勤開著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心情很好的樣子。他哼的是《浪子的心情》,閩南語的,雖然聽不懂歌詞,但曲調很歡快,聽著就讓人心情好。
秦川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今天在歌廳裡,那個姑娘坐在他旁邊的時候,他腦子裡全是楊偉娜的臉。圓圓的臉,白裡透紅的皮膚,又黑又粗的大辮子,笑起來彎成月牙的眼睛,還有那件棗紅色的棉襖和那條紅圍巾。
偉娜姐,我想你了。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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