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眨了眨眼,忽然扯了扯蕭塵的衣角,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細細的:“那就是大嫂的爹爹嗎?好威風啊……”
蕭塵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順著她的話壓低聲音笑道:“柳伯父可是大夏赫赫有名的無雙悍將。當年他與爹在北境並肩殺敵,刀下斬過的草原蠻子不計其數。”
說罷,他輕輕拍了拍靈兒的手背,溫聲道:“來,去跟柳伯伯見禮。”
靈兒乖巧地點了點頭,跟著蕭塵走上前,規規矩矩地站到他身側。
蕭塵側身半步,自然而然地將她護在身旁,對著臺階上的老人語氣溫和道:
“世伯,這是小侄的妻子,靈兒。”
柳震天看著眼前依偎在蕭塵身側的少女,冷硬的面部線條瞬間柔和了下來。
老太妃在提早送來的那封密信裡,不僅交代了蕭塵入京的安排,也將這幾個月王府裡的變故,以及靈兒與蕭塵的過往一併告訴了他。
信中說,靈兒自幼便心繫老九,當初陰差陽錯許給了老八。如今老九脫胎換骨,兩人患難與共,終是結為連理。
在這裡的人,除了蕭塵,柳震天是最清楚靈兒的真實身份。十七年前,是他拼死將尚在襁褓中的外甥女從血泊中救出,託付給老太妃帶去北境,只為了讓她遠離這座吃人的皇城。
如今,知道她脫離了“未亡人”的苦海,嫁給了蕭塵這樣一個護短、有擔當的好男兒,柳震天心裡是由衷地感到欣慰。有情人終成眷屬,這大概是這半年來,他聽到過的最好的訊息。
然而——
當他的目光真正定格在蕭靈兒臉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沉穩與準備,還是在瞬間被擊穿了。
那張臉。
那雙眼睛。
不是驚世駭俗的美,卻乾淨得讓人心口發疼。
五官的輪廓、微微上翹的鼻尖、笑起來時眼角彎彎的弧度——像是有人從他記憶最深處、最不敢觸碰的那個角落裡,原封不動地拓了一張臉出來。
他的呼吸驟然一窒。
十七年了。
妹妹柳媚兒的臉,他以為自己己經記不太清了。每年祭日在靈位前上香時,他甚至需要盯著那幅畫像看很久很久,才能把五官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
可此刻,他不需要拼湊了。
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丫頭,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裡,沒有沾染半分京城的陰霾,沒有朝堂的算計,沒有皇城的詭譎——像極了媚兒十五六歲時,還沒嫁給那個男人之前的模樣。
那個笑起來沒心沒肺的、扯著他袖子要他去街上買糖葫蘆的……小妹妹。
柳震天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起滔天的巨浪——欣慰、狂喜、痛楚、思念……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把生鏽的老刀被生生拔出鞘,颳著血肉發出鈍痛的嘶鳴。
眼神中的滔天殺伐與官場風霜,在看到那張臉的剎那,盡數化為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溫柔與疼惜。
他死死地盯著蕭靈兒,嘴唇哆嗦著,喉嚨發緊。
他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更不知道此刻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去同她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