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暖閣。
靈兒正跟紅袖坐在窗邊挑繡線。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欞斜照進來,將她鵝黃色的衣袖鍍上一層暖金。
“九少夫人。”福伯笑呵呵地領著人走進來,“秋棠姑娘到了。大小姐本來要親自領她過來的,剛好前院有事絆住了腳,便託老奴給帶了過來。大小姐說,秋棠是王府裡跟出來的,正好來西院服侍您。”
靈兒抬起頭,放下了手裡的繡線。
走進來的人穿著一身略顯粗糙的青色裙襦,雙肩微扣,低眉順眼。那張原本應該冷冽的面孔,此刻卻被極其精湛的易容與神態掩蓋,完全是一副沒見過什麼世面、大病初癒稍顯怯弱的丫鬟模樣。
今早夫君臨出門前,便己經提前跟她和紅袖交代過,“蛛絲”今日會化名秋棠潛入內院。
若非提前知曉,靈兒幾乎要認不出眼前這人。在她的印象裡,三嫂手底下的這位頂尖高手,總是無聲無息地藏在廊柱陰影裡,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冷酷。可此刻,蛛絲把一個底層的低等丫鬟演得入木三分。
靈兒眼底閃過一絲心疼,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秋棠!你可算到了。”她語氣欣喜,自然而然地拉住蛛絲的手,往暖閣裡領,語氣裡全是故人重逢的親暱,“你這風寒好全了嗎?臉色瞧著還有些白呢,快,坐這邊暖和些。”
被那雙溫熱柔軟的小手握住的一瞬,蛛絲刻意微縮的肩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份從掌心傳來的溫度,是她常年浸泡在黑暗與鮮血的生命裡,極少觸碰到的東西。
紅袖在旁邊看著,起身端了一杯熱茶遞過來,天衣無縫地打著配合:“外面風大,秋棠妹妹快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靈兒把蛛絲按在繡凳上坐好,藉著紅袖遞茶的遮掩,她微微傾身,在蛛絲耳邊小聲說了句只有她們三個人才能聽見的話。
聲音極輕,卻盛滿了真誠。
“蛛絲姐,謝謝你特意來護著我,辛苦你了。”
沒有過多的寒暄,也沒有半分對危機的惶恐。她只是笑著捏了捏蛛絲微涼的手指,大眼睛裡亮晶晶的,全是對她不顧危險潛入天啟城的回應與感激。
蛛絲那張偽裝得唯唯諾諾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心底無聲地融化了一下。
像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她垂下眼,心頭微熱,藉著喝茶的動作,極輕地回了一個字:“嗯。”
靈兒便不再多說了。她重新坐回紅袖身邊,拿起繡線,笑盈盈地拉著“秋棠”聊起北境到天啟城這一路的見聞,問她病中趕路可吃了苦頭。紅袖也在一旁溫聲接話。
一時間,暖閣裡主僕久別重逢、氣氛融洽的戲碼,演得滴水不漏。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不對。
……
與此同時。
安平侯府。
趙驍半靠在榻上,右手被白布繃帶層層裹住吊在胸前,胸腹處也纏滿了厚厚的夾板。每隔一陣他便抽搐著痛呼一聲,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止不住往外滲。
大夫己經看過了。不僅右手五根手指骨碎了三根、筋脈斷了兩條,就連胸前的肋骨也被那一腳踹斷了三根,險些傷及心肺。就算請來太醫院最好的正骨聖手,這隻手日後也只能勉強握住筷子,別說再去提籠架鳥、尋花問柳了,就是端個酒杯都費勁。
安平侯趙霆站在榻前,面色鐵青得能擰出水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