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初刻,天色尚未徹底暗下。
靖王府深處暖閣內,絲竹靡靡,一派閒散富貴的做派。
“殿下。”一名貼身護衛悄無聲息地穿過珠簾,聲音壓得極低,“城南碎茶鋪子送了些新茶,請王爺品鑑。”
臥榻上,正跟著曲調打拍子的靖王李承安指尖一頓。一旁的世子李景煜也收斂了原本鬆弛的笑意。
父子倆心照不宣。這幾日京城風起雲湧,為了不給蕭塵平添皇上的猜忌,靖王府一首按兵不動。此時蕭塵突然動用專屬暗樁緊急傳訊,必是出了什麼緊要的事!
“都退下。”李承安眼皮微抬,語氣慵懶中透著不容置疑。
樂師與侍女如潮水般退去。李景煜快步接過茶包,扒開乾癟的茶葉,抽出一張極小的密箋。只掃了一眼,他平日裡那副鬆弛閒散的笑意便瞬間斂去,眸底沉下一片寂靜的冷寒。
他快步走到臥榻前,將密箋輕輕壓在父親手邊的案几上,聲音壓得很低:“父王,惠妃把靈兒接進宮了。打的是“講經習禮”的幌子。”
臥榻上,李承安端著白玉酒盞的手微一頓。
杯中清亮的酒液,因這極細微的顫動泛起了一絲微瀾。但也僅只是一瞬,這位閒散王爺的神色便恢復了古井無波。他極其緩慢地將杯中烈酒飲盡,隨後將酒盞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
“軟刀子。”李承安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是。”李景煜眉頭微蹙,語氣中透著隱憂與冷意,“她剛因為蕭塵的事情被皇伯父責罰,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首接造次。但後宮裡那些老嬤嬤折磨人的陰私規矩,最能磋磨人。姐姐在北境長大,若是被關在惠寧宮裡熬上幾天,非得脫層皮不可。”
李承安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一堆落灰的雜書中,抽出一本毫不起眼的泛黃賬冊。
“前幾日惠妃在蕭塵手裡吃癟,本王便料到她咽不下這口氣。”李承安一邊翻開賬冊,一邊語氣平淡地說道,“這是安平侯府這兩年大肆買官賣官,以及暗中替三皇子結黨營私的底賬。本想留著以後用,如今看來,得提前過明路了。”
他動作利落地撕下最要命的兩頁紙,將其折起。
“去,把這東西封進蠟丸。”李承安將紙頁遞給兒子,語氣平靜,“喚醒宮裡的寒蟬。傳令下去,讓離惠寧宮最近的那個,今夜想辦法把東西壓在惠妃的梳妝匣底下。”
李景煜接過紙頁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看向父親。
父子倆心照不宣。“寒蟬”並非一個人,而是靖王府這十多年來深埋在皇城各處的一張絕密暗網。網中的暗衛彼此互不相識,平日裡宛如寒冬裡的蟄蟬,沉睡不醒,唯有遇到驚天大事才會啟用,是靖王府最隱秘的底牌之一。
這棋一旦動用,勢必會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留下一絲痕跡。對於蟄伏了十幾年、唯恐引起君王猜忌的靖王府來說,這絕不是一步穩妥的棋。
“父王想好了?”李景煜低聲確認,“這棋一動,皇伯父那邊若是察覺出端倪,咱們府上往後的日子,怕是就不能這麼清閒了。”
“怎麼,你怕了?”李承安看著兒子,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兒子不怕。”李景煜將紙頁迅速塞入特製的蠟丸中,封好,眼神清明而堅定,“底牌攢著,本就是為了護自家人周全的。若連姐姐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受委屈都只能幹看著,那咱們這十幾年的藏拙,豈不是成了個笑話。”
“父王儘管下令。外圍掃尾的活兒子去辦,絕不給宮裡留半點順藤摸瓜的尾巴。”
看著兒子這副通透又利落的模樣,李承安無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書案,提筆在一張兩指寬的極薄信箋上,走筆游龍地寫下幾行小字。待墨跡吹乾,他將紙條摺疊,隨手擱在案角。
“把這個也一併帶進去。”
李景煜拿起字條,低頭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