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粗使太監見蛛絲搖扇的動作又慢了,想起方才藥官的訓斥,立刻惡狠狠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尖著嗓子呵斥道:“火候不到,當心你的賤命!”
“是……奴婢手笨,這就添火……”蛛絲像是被嚇得肩頭一顫,慌慌張張地低聲應下。
寬大袖口的暗影裡,她左手指腹藉著衣袖遮掩輕輕一揉,一絲極細微的無色粉末悄然捻在指尖,迅速凝成了一粒半個芝麻大小的“夢魘”藥珠,扣在指縫中蓄勢待發。
同時,她放下蒲扇,極其笨拙地拿起一旁的鐵火鉗,探入爐膛去撥弄炭火。誰也不知道,她手裡的鉗尖己經精準無誤地夾住了那塊帶著暗裂的青炭。
下一瞬,蛛絲手腕暗暗發力,猛地往爐膛深處一頂。
“啪!”
一聲極其響亮的爆裂聲驟然炸開!
爐膛裡的青炭猛然崩裂,一大蓬滾燙的火星夾雜著黑灰,從爐口裡噴濺而出,首衝半空。
“哎喲!”站在蛛絲身後的粗使太監首當其衝,被嚇得尖叫一聲,本能地抬起袖子死死擋住臉連退兩步。門邊的太監也下意識偏過頭。兩步外正盯著紫砂燉盅的藥官更是嚇得手一抖,趕緊閉眼縮脖。大宮女也驚呼一聲,急忙用帕子擋住口鼻躲開。
大屋內其他正守著藥爐的醫官和太監們,聽到這聲爆響,卻是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這太醫院的熬藥房裡整日爐火不歇,劣質青炭受熱爆裂生出火星的事,於他們而言早己是見怪不怪的常事。一聽聲音便知道是怎麼回事,誰還會為這等無聊的動靜分心回頭?
於是,偌大的藥房內,除了蛛絲方寸之地那幾人因本能而閉眼躲避外,滿屋其他人皆是死死盯著自己的藥爐,根本無人向這角落多看半眼。
就在這絕佳的半息死角之間——
蛛絲握著火鉗的右手不動,左手食指與拇指極其隱秘地一錯。
那粒微不可察的藥珠,藉著漫天火星與炭灰的掩護,化作一道暗影。
“噗。”極輕的一聲悶響,被火星落地的噼啪聲完全吞沒。藥珠精準無誤地射入那隻紫砂燉盅蓋子的氣孔中,入湯即溶,無色無痕。
當火星漸漸落下,眾人驚魂未定地重新睜開眼時,蛛絲己經像是被徹底嚇破了膽,手裡的鐵火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撲通”跪伏在地,抖得如篩糠一般。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一時手笨撥炸了爐火……驚擾了各位大人,求各位大人責罰!”她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惶恐得語無倫次。
“瞎了你的狗眼!”
兩步外的藥官驚怒交加,嚇得臉都白了。他猛地衝上前,指著蛛絲的鼻子破口大罵:“笨手笨腳的下賤胚子!這可是惠妃娘娘的安神湯!要是飄進了一星半點的灰燼,毀了藥性,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一旁負責看守的太監生怕挨牽連,立刻跟著上前,惡狠狠踹了蛛絲一腳:“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滾起來扇火!”
惠寧宮的大宮女嫌惡地揮了揮炭灰,皺眉道:“到底是邊關來的粗鄙丫頭。藥官,趕緊把娘娘的安神湯倒出來,平白沾了晦氣。”
藥官忙不迭點頭,拿厚布墊了手端起紫砂燉盅,將清亮的安神湯濾入細瓷碗中,遞給大宮女。確認湯裡沒落灰,眾人都鬆了口氣。大宮女端著藥碗,冷冷剜了蛛絲一眼便快步離去。
蛛絲連滾帶爬地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撿起蒲扇,死死低著頭。
沒人懷疑這場“粗笨丫頭”引發的爆炭意外。更沒人知道,那隻被端走的安神湯裡,己經多了一份太醫院查不出的“厚禮”。
惠妃娘娘昨夜驚魂未定,正是心防最為薄弱之時。今日這碗“夢魘”,便是順理成章扎進她心底的第一根毒刺。這一碗,不過是無盡噩夢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