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暖閣裡的那道暗令,己猶如一道無形的暗流,藉著寒風悄無聲息地向城南碎茶鋪遞去。
而此時,兵部尚書柳府,卻將這京城裡的風刀霜劍與深宮詭譎,全都暫且擋在了厚重的朱漆大門之外。
柳府正廳內,幾個錯落擺放的炭盆燒得正旺。
炭火噼啪作響,暖意一層層漫開,將門外帶回來的寒氣驅散得乾乾淨淨。窗外仍是風雪壓城,屋內卻燈火融融,連雕花窗欞上凝著的薄霜,也在熱氣裡一點點化開。
八仙桌中央,一盅燉了足足兩個時辰的老母雞湯正咕咚冒著白汽。雞湯里加了老參、紅棗和薑片,濃郁香氣混著炭火暖意,飄滿整座正廳。
熬過了惠寧宮的步步驚心,吹過了靜思偏殿的徹骨寒風,含煙與靈兒總算平安歸了家。府裡眾人懸了多日的心也終於落了地,此刻大家圍坐在一張桌上,總算能踏踏實實地吃頓熱飯了。
紅袖坐在下首,卻沒急著動筷。她先起身給柳含煙盛了一碗熱湯,又盛了一碗放到靈兒面前,眼中滿是心疼:“大嫂,靈兒。宮裡寒氣重,這幾日你們受苦了。快趁熱喝幾口,驅驅寒。”
靈兒抬頭衝她笑了笑:“紅袖姐姐也別忙了,快坐下一起吃。”
“我不餓。”紅袖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透著藏不住的高興,“看見你們平安回來,我心裡就踏實了。”
一旁的柳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起身,拿起火鉗,將屋角那盆炭火又撥得更旺了幾分,往靈兒與柳含煙那邊挪了挪。沒有一句“擔心”,可這一番動作,己將他懸了數日的擔憂盡數寫得明明白白。
角落陰影處,蛛絲安靜垂手侍立。離開那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深宮後,她身上那股不易察覺的冷厲早己盡數收斂,此刻便如一個最尋常、最守本分的粗使丫鬟。
柳震天端坐主位,臉上仍帶著慣有的威嚴。可當他看向靈兒時,眸中那層冷硬便不由淡了幾分。他親自夾起一塊剔盡魚刺的魚肉,放進靈兒碗中,聲音難得放緩:“多吃些。你風寒剛好一點,別隻顧著喝湯。這個魚肉嫩,吃了補身子。”
“多謝柳伯伯。”靈兒捧著湯碗,眉眼彎起,像是冬雪裡終於透出的一點暖陽。
就在這時,柳震天的目光越過八仙桌,落在了角落裡垂首侍立的蛛絲身上。
“秋棠。”柳震天忽然開口,聲音沉穩厚重。
蛛絲微微一怔,本能地收斂氣息,上前一步低頭道:“奴婢在。”
“你在宮中這幾日,貼身伺候含煙與靈兒,替主子擋風遮寒、盡心竭力,老夫都聽說了。”柳震天端起面前的酒杯,語氣中透著將門獨有的磊落與規矩,“我柳府與你們鎮北王府一樣,向來賞罰分明。尋常日子自當論尊卑,但今日是接風洗塵的家宴,忠僕護主有功,當受恩恤。”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管家:“福伯,添副碗筷,加個繡凳。讓秋棠也坐下,同桌喝碗熱湯。”
此言一齣,算是給足了外人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不是亂了尊卑,而是將門家風,厚待有功之僕。
蛛絲微微一怔。身為暗衛,她行事向來只憑指令,此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賜座,她並未立刻謝恩,而是下意識抬眸,尋向坐在一旁的蕭塵。
蕭塵握著茶盞,察覺到她的視線,微微抬眼,迎著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柳含煙最懂父親的心思,也瞧見了這一幕,順水推舟地淡淡開口:“父親說得是。秋棠,既是父親的恩典,你便坐下吧。”
靈兒也高興地拉開身邊的空當:“秋棠,快來,這雞湯可暖和了。”
得到了九公子的首肯,蛛絲這才斂下眼底的異色,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奴婢謝柳尚書恩典。”
她走到最下首的位置,半挨著繡凳坐了下來。一碗冒著熱氣的雞湯被紅袖遞到了她面前,熱氣氤氳間,蛛絲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收緊,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異樣的暖意。
正廳裡的氣氛終於徹底輕鬆下來。
可就在這時,門外迴廊上,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厚重棉簾外,福伯的聲音壓得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