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的柳震天看著滿桌己有些微涼的殘席,轉頭對門外吩咐道:“福伯!去後廚囑咐一聲,再添幾道拿手熱菜,拿幾副新碗筷來!順便把我珍藏的那兩壇十里香也搬來。今夜我要好好與承安喝幾杯!”
“哎!老奴這就去!”候在外頭的福伯抹了抹眼角的歡喜淚,立刻笑吟吟地去辦了。
不多時,暖閣內的圓桌被重新收拾妥當。新添的熱菜蒸騰著誘人的香氣,濃烈的酒香在屋內瀰漫開來。
推杯換盞間,徹底沒了規矩的束縛,氣氛前所未有的融洽溫馨。
席間,柳震天看著坐在對面的李景煜,眼底滿是疼惜。
他深知這個外甥為了掩人耳目,這些年在天啟城裡裝成一個一無是處的紈絝子弟有多不易,便拉著他,事無鉅細地詢問起他這些年的過往:平日裡愛看什麼書?喜歡搗鼓什麼玩意兒?有什麼愛吃的零嘴小食?
這位鐵血老將,此刻正笨拙又熱切地想要彌補對這個外甥缺失多年的關懷,哪怕只多瞭解一分,他也覺得欣慰。
李景煜也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偽裝,乖巧地一一作答,引得柳震天連連點頭,眼底滿是歡喜。
另一邊,李承安也像個最尋常的慈父,溫聲細語地向靈兒打聽著她這些年的喜好。北境冷不冷?平日裡口味偏甜還是偏鹹?閒暇時有什麼愛做的小消遣?靈兒耐心地同父親講著北境的風物,聽得李承安眉眼舒展,頻頻將女兒愛吃的菜夾到她碗裡。
隨後,李承安又轉過頭,關切地詢問起柳安的箭傷,見紅袖一首在旁悉心照料,眼底亦是盛滿了長輩的寬慰。
一家人互相瞭解著彼此過去未曾參與的歲月,歡聲笑語連綿不絕。
酒過三巡,李承安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端起面前斟滿的酒盞,緩緩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轉向了坐在主位的柳震天。
“大哥。”李承安的聲音微啞,卻極重,“這一杯,我敬您。”
屋內熱烈的交談聲停了下來,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他們。
“當年那個風雪夜,若不是您拼死將靈兒抱回北境,我此生,便再無女兒了。”李承安紅著眼眶,手裡的酒盞微微顫抖,“今日,又是您深明大義,借這柳府寶地促成了我們父女相認。不管是當年的救女之恩,還是今日的成全之義……承安,感激不盡!”
說罷,他仰起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柳震天定定地看著他,眼前恍惚又閃過當年那個大雪天。
他眼眶一熱,端起酒杯同樣一飲而盡,隨即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承安的肩膀。
“都是一家人,不說這些兩家話。”柳震天嗓音微哽,卻透著徹底的釋然,“只要你們父女能重聚,只要靈兒往後平平安安,我這個當舅舅的,心裡便再無掛礙了。”
一杯酒,徹底融化了積年的堅冰。
李承安放下酒杯,平復了片刻心緒。
隨後,他親手執起酒壺又倒滿了一杯,溫和的目光轉向了坐在對面的柳安與紅袖。
看見姑父看向自己,兩人連忙端著酒杯站起身。
“前兩日你們大婚,沒能親自登門喝杯喜酒,心裡終究遺憾。”李承安看著這對新人,眉眼間全是慈愛,“今夜,這杯喜酒姑父便補上。願你們二人往後餘生,同舟共濟,恩愛白頭。”
柳安這般粗獷的漢子,此刻眼底也泛起了紅血絲。紅袖眼波溫柔,與他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多謝姑父!”兩人齊齊碰杯,將長輩的祝福一飲而盡。
窗外,天啟城的雪越下越大,寒風呼嘯著捲過飛簷,彷彿要將整座城池吞沒。
可在這間小小的暖閣裡,漫長歲月的風霜與離散,卻在這一室氤氳的飯菜香與訴不盡的家常話中,被烘烤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