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2日 星期日 晴 出租屋
窗外的鞭炮聲從清晨就沒斷過，隔著一層單薄的玻璃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進來的。馬路上偶爾有行人說說笑笑，拜年的話語斷斷續續傳進來，我蜷在沙發裡，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毯子，手機螢幕亮著暗、暗了又亮，家族群裡的祝福和紅包刷了一頁又一頁，我盯著輸入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有發出去。
今天是正月初六，按照老家的規矩，年還沒有真正過完。走親訪友還在繼續，家家戶戶的飯桌上依舊擺滿熱菜熱酒，長輩們聊著過去一年的瑣事，孩子們拿著紅包追逐打鬧，煙火氣裹著歡聲笑語，填滿每一個角落。而我，己經是第三年沒有回家過年了。
小時候聽老人講，年獸是一種怕紅色、怕響聲、怕熱鬧的怪物，每到除夕就會躲起來，等年過完了才敢悄悄出來。那時候我只覺得年獸又可笑又可憐，完全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害怕過年。首到長大，離開家，獨自在陌生的城市裡摸爬滾打，被生活磨平稜角，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我才突然驚醒——原來我才是那個年獸，一年只敢出現一次，到最後，連過年都不敢回家，只能一個人縮在十幾平米的出租屋裡，聽著滿城熱鬧，守著滿心冷清。
我還記得，最開始的我，不是這樣的。
剛畢業那兩年，哪怕再難，我拼了命也要回家過年。那時候搶票軟體永遠掛在電腦上，鬧鐘定了好幾個，就為了搶到一張回家的車票。有時候搶不到坐票，就買站票，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擠在過道里，腳都抬不起來，身邊全是行李和陌生人的氣味，可我一點都不覺得苦。那時候兜裡常常只剩幾百塊錢，卻還是要省吃儉用，給爸媽買一身新衣服，給家裡帶點年貨，擠著擁擠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趕。
那時候的我，總覺得過年是全世界最溫暖、最有盼頭的事。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被領導罵過多少次，加班到凌晨多少次，吃了多少頓冷掉的外賣，只要推開家門，看到爸媽站在門口等我的身影，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所有的疲憊和委屈，都會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那時候的年，是真真正正的年。
是除夕晚上，一大家子人圍在圓桌旁，桌子上擺滿媽媽做的菜，魚是完整的，雞是香噴噴的，餃子冒著熱氣，大家邊吃邊聊，電視裡放著春晚，哪怕不好笑，也會跟著一起笑。是吃完飯，長輩們坐在沙發上嘮嗑，我們小輩幫忙收拾碗筷，然後一起守歲，等著零點的鐘聲，等著窗外炸開的煙花。是大年初一早上，被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吵醒，穿上早就準備好的新衣服，給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拜年，雙手接過壓歲錢，心裡甜滋滋的。是走在老家的街道上，遇見認識的鄰居，笑著說一句新年好，空氣裡都是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那時候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害怕過年，會不敢回家。
我以為，長大就是越來越好，越來越自由，越來越靠近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以為，家永遠是那個不管我混成什麼樣，都能無條件接納我的港灣。我以為，過年永遠是溫暖、團圓、幸福的代名詞。
可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一切都悄悄變了。
不是家變了，不是親情淡了，不是爸媽不愛我了，而是我長大了，我沒有活成家人期待的樣子，也沒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工作普普通通，工資勉強夠養活自己，交完房租、水電、話費，再去掉日常吃飯和必要開銷，一個月下來幾乎所剩無幾，想存點錢，難如登天。沒有房，沒有車，沒有穩定的感情，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在偌大的城市裡，我普通得像一粒塵埃，扔在人群裡，瞬間就找不到蹤影。
一開始，我還能自我安慰，大家都是這樣，普通人的生活本來就是平平淡淡。可一到過年，所有的偽裝都會被撕開，所有的逃避都會被戳破，所有的自卑和焦慮，都會被無限放大。
每次回家，迎接我的不再只是溫暖的擁抱和熱騰騰的飯菜，還有躲不開、繞不過的追問。這些追問，沒有一句是帶著惡意的，在長輩眼裡，這都是關心，都是為我好。可每一句話，都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紮在我最脆弱、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現在一個月工資多少啊？”
“工作穩定嗎？什麼時候能升職加薪？”
“談物件了沒有？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你看隔壁家誰誰誰，今年又買房子了，人家跟你一樣大，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在外面漂著有什麼意思啊，顛沛流離的，不如回老家考個公務員、考個編制，安安穩穩的，多好。”
這些話，我聽了一年又一年。
一開始我還會耐心解釋，說外面機會多，說自己還在努力，說慢慢來一切都會好。可解釋多了，連我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我沒有辦法拿出成績證明自己，沒有辦法讓家人放心，沒有辦法風風光光地站在他們面前。
我開始害怕回家過年。
害怕面對那些帶著期待又漸漸失望的眼神，害怕面對親戚們看似關心、實則攀比的詢問，害怕看到爸媽為了維護我，跟親戚們不停解釋的樣子，更害怕，在一次次對比和追問裡，連我自己都開始看不起自己。
我開始明白，不是我不想家，是我不敢回家。
我沒有衣錦還鄉，沒有光鮮亮麗，沒有成為家人的驕傲。我只是一個在大城市裡勉強生存的打工人，帶著一身疲憊、一事無成的窘迫和藏不住的自卑，我沒有勇氣，站在那些熟悉又親切的家人面前。
第一年硬著頭皮回家過年的場景，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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