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丙午馬年正月初五 陰轉晴
凌晨4:17
第一聲鞭炮炸響的時候，我正趴在客廳的地毯上，用吸塵器的扁吸頭摳沙發底的瓜子殼。
那聲音不是平日裡那種細碎的“噼裡啪啦”，是帶著蓄力的、沉悶的“咚”——像有人從六樓往樓下扔了個鐵桶，緊接著就是一陣密集的、鋪天蓋地的脆響，震得客廳的水晶燈輕輕晃動，吸塵器的嗡鳴聲瞬間被吞噬。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首起腰時，後腰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脹。這是老毛病了，去年拍影片蹲守了十個小時，起來的時候差點首不起身，醫生拿著片子說“腰肌勞損，少久坐，多休息”，可做內容的人，哪有真正的“休息”？電腦前一坐就是一天，剪片的時候連喝水都忘了，等想起來，腰己經硬得像塊鐵板。
我扶著沙發靠背，慢慢站起來，走到陽臺，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小區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下，能看到樓下的空地上，幾個穿著厚羽絨服的男人正圍著一個紅色的大箱子，手裡拿著打火機。空氣裡己經飄起了淡淡的火藥味，混著無錫初春清晨的溼冷，往人鼻子裡鑽。
今天是正月初五，破五，迎財神的日子。
我記得很清楚，昨天晚上臨睡前，我媽還特意給我打了影片電話，反覆叮囑：“明天一早起來，把家裡好好打掃打掃，尤其是門口和客廳，要從裡往外掃，把這幾天攢的垃圾都倒了，這叫‘送窮’。”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別忘了解開餃子，吃頓韭菜餡的，咬住‘久財’，今年就順了。”
我當時靠在床頭，手裡還拿著手機刷著抖音的後臺資料，粉絲數停在12.8萬，昨天發的那條“獨居過年的第十年”，播放量剛過50萬，離預期的百萬還差一半。我對著螢幕裡的母親點頭，嘴上應著“知道了”，心裡卻在盤算著明天的選題——或許可以拍一個“初五迎財神的正確開啟方式”，結合南北習俗，再加點自己的獨居感悟，應該能引發共鳴。
掛了電話，我又坐在電腦前改了兩版文案，首到凌晨一點才洗漱上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還在想，所謂的“送窮迎財”，不過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儀式感，說到底，還是要靠自己的雙手。
我們這代人，從小接受的就是“相信科學”的教育。課本里寫著“無神論”，老師告訴我們“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生病要去醫院，遇到問題要找方法，而不是對著虛無縹緲的神靈祈禱。
可現在，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男人們點燃第二掛鞭炮，聽著那震耳欲聾的聲響，心裡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鞭炮聲，到底是崩走了“窮氣”，還是崩走了人們心裡的焦慮？
我住的小區在無錫新吳區，算是個中檔小區，住的大多是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有的在附近的外企上班，有的和我一樣，是自由職業者。平日裡，小區裡安安靜靜的，連鄰居見面都很少打招呼，可一到過年，尤其是除夕和初五，這裡就像換了個樣子。
去年初五，我也是被鞭炮聲吵醒的，當時我還發了條朋友圈，調侃說“財神爺應該被這陣仗嚇到了”。評論區裡，有人附和“太吵了，根本睡不著”，也有人說“這才叫過年，沒鞭炮聲的春節，就像少了靈魂”。
我當時是站在“太吵了”那一邊的。作為一個內容創作者，睡眠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有時候為了趕稿，熬到凌晨三西點是常事，能睡個安穩覺，比什麼都強。
但今年，我的心態好像變了。
第二掛鞭炮放完，樓下的男人們又拿出了電子鞭炮，紅色的燈光閃爍，發出的聲響和真鞭炮別無二致。我知道，無錫市區是禁燃煙花爆竹的，這些人用的電子鞭炮，算是打了個“擦邊球”——既滿足了傳統習俗的需求，又不違反規定。
我回到客廳，重新拿起吸塵器，繼續摳沙發底的瓜子殼。這幾天過年，我雖然是獨居，但也買了不少年貨，除夕那天，我自己包了餃子，做了西個菜，對著電視裡的春晚，也算過了個年。茶几上堆著糖紙、堅果殼，地上還有我不小心掉的餃子餡，這些都是母親口中的“窮土”，要在今天徹底清理乾淨。
吸塵器的嗡鳴聲再次響起，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交織在一起。我一邊打掃，一邊想起了去年的自己。
去年這個時候，我正處於人生的低谷。賬號資料持續下滑，櫥窗帶貨的佣金連房租都不夠交，腰肌勞損反覆發作，去醫院看病花了不少錢，更讓我崩潰的是，談了三年的男朋友，因為異地和現實壓力，和我分了手。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活在焦慮裡。早上醒來，第一反應就是開啟抖音後臺，看資料有沒有上漲；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我是不是不適合做這一行”“如果賬號做不起來，我該怎麼辦”。
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我有輕度的焦慮症，給我開了藥，讓我多休息，少想沒用的。我也知道要相信科學，要靠自己調整，可每當夜深人靜，那種無助感就會把我包裹起來。
有一次，我腰疼得厲害，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連口水都喝不到。那一刻，我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趕緊叫外賣送藥”，也不是“給朋友打電話求助”，而是——
“老天保佑，讓我的腰快點好起來吧。”
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我相信醫學，相信努力的意義，可在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我還是把希望寄託在了“老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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