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喊聲、尖叫聲、槍聲混在一起，石壩街變成了人間煉獄。
周嘯天站在卡車旁邊，又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一口，彷彿剛才倒下的不是人，是幾隻被踩死的螻蟻。
後來副手在報告裡只有一行字：“暴徒衝擊警戒線，軍警被迫自衛，擊斃暴徒兩名，傷十餘人。”
沒人提及他們手裡只有橫幅與傳單。
沒人記他們倒下前，還在高聲吶喊“停止迫害”。
方靜言站在新街口東南角布莊的騎樓底下，手腳冰涼。
遊行一開始她就在。叔叔方克善讓她盯著學生自治會的核心人物，把活躍分子的名字都記下來。
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名字轉眼就成了冰冷的屍體。
她看著海映月倒下去，看著傳單散了一地，看著血染紅了雪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風捲著一張傳單飄到她腳邊。
她彎腰撿起來，末尾一行手寫小字，字跡娟秀：“我怕我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下一個被欺負的就是我。”
是海映月的字。
方靜言把這行字讀了一遍，又一遍。傳單差點從手裡掉下去，胃裡翻江倒海。
她衝進旁邊小巷，扶著牆乾嘔。
第二天一早，方克善來了。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端著一杯茶，語氣平靜地問：“補充名單呢？”
方靜言低著頭，她想說沒有了，不想再給了。
她想說那些學生不是暴徒，他們只是想說出真相。
可抬頭撞上叔叔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從小沒了娘，是叔叔養大的。她不能讓他失望。
最終還是把寫滿了名字的紙，遞了過去。
方克善接過來掃了一眼，隨手放在茶几上。
他吹了吹茶碗裡的浮沫：“做得好。等你畢業，我跟韓站長說，讓你去電訊處當組長。”
當天下午，《中央日報》出了號外。頭版通欄黑體字：“暴徒衝擊警戒線，軍警被迫自衛，擊斃兩名共黨分子。”
報紙的另一面，用同樣大的字號刊登著“國府春節團拜盛況空前，各界人士共賀新春”的新聞，旁邊配著官員們舉杯微笑的照片。
紅底金字的賀年標題，和頭版的黑色粗體字挨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流言比槍子傳得快，茶館裡，巷口頭，各種說法都有。
有說學生先開的槍，有人說他們是共黨派來鬧事的，還有說得更難聽的，說姑娘家勾引官員不成，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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