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嚇了一跳，扭頭，只見兒子抱著孫女兒坐在榻上。
屋子裡光線暗淡，他側坐在陰影裡，面色顯得格外陰沉。
兒子與她那死鬼前夫生得有四五分相似，尤其是鼻樑與下巴，性子上也有些相似，只是她那死鬼前夫的性子沒他這麼沉悶。
人老了之後，便開始有些怕自己的子女，就連沈老夫人這般強勢的婦人也不例外。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慢吞吞地行上前去，囁喏，“沒給多少。”
素日里從不在錢上做計較的兒子這回像是鐵了心，追問：“沒多少是多少？”
兒子不響。
沈老夫人只得道：“五百多貫，你舅舅說了他會還！”
沈雲開面無表情，“他這些年問母親借錢，哪一回不是說要還母親？累計加起來的錢若是放在尋常富足人家，能夠一輩子無憂！”
沈老夫人給他說得很是不好受，佯裝憤怒，“我給點兒錢怎麼了，你問這麼清楚做什麼，要我還你不成？”
沈雲開聽到這話，掀起眼皮子看向自己的母親，眼神里一絲情緒也無。
沈老夫人瞬間沒了脾氣，在他的另一側坐下，拿起簸箕裡的一雙納了一半的鞋底。
兩母子陷入長久的沉默。
沈老夫人用力地將針扎進厚厚的鞋底裡，手顫抖著，卻怎麼也拔不出。
沈雲開見狀，自她手中拿過鞋底，輕而易舉地將針拔出來。
以前娘倆相依為命的時候，沈老夫人有時一天下來能納幾雙鞋底，到最後手指麻木僵硬，實在拔不出來時，他總會默不作聲地拿過來。
沈老夫人眼眶酸澀，道：“娘曉得他不好，借去的錢多拿去賭了。可當年你爹丟下咱們娘倆走了，要不是你舅舅地拿些錢來接濟咱們，那日子得多難熬？咱們現在日子好過些，能幫一把是一把。你放心，該留給寧兒的嫁妝我都攢著，我人老了，用不著太多的錢，給他也就給他。娘這輩子就他這麼一個親弟弟，你外祖母走的時候，要娘發誓，無論如何也得照顧他。”說著，渾濁的眼眶裡浮出淚光。
她是個好強的人，再難也從來不在兒子面前抹眼淚，趕忙背過身去。
小宜寧從父親的懷裡爬到她跟前，柔軟的小手撫摸著她的臉，“祖母不哭。”
沈老夫人的心都化了，忙說：“祖母沒哭，祖母的眼睛裡飛進一隻小蟲子，祖母這就把她拔出來，看！”一面說，一面將一隻不存在的飛蟲拍進掌心裡。
這種把戲，沈雲開幼年時常見。
母親總覺得他年紀小，不懂事，其實他什麼不懂？
沈雲開並非是捨不得那點兒錢，他只是替母親感到不值當！
當年，父親出事的時候，舅舅嘴上說是幫忙，實際上與父親的那些親戚一樣，無外乎是來討些便宜，甚至比那些人更過分，嘴上說著為母親好，還說為他尋了一個好先生，要母親把官府嘉獎給父親的撫卹金拿出來供他打點關係。
母親聽信他的話，幾乎把家裡的錢全拿給他。他轉頭入了賭場，輸精光之後，回來之後卻同母親說，人家拿了錢不辦事，錢打了水漂。
母親哭了一整夜，第二日託人找事做，白日里走街串巷地推車賣粽子，夜裡在燈下納鞋底。
後來，諸如此類的事還有許多，比如當面拿錢給母親，把母親感動地直抹淚，背地裡向沈雲開要回去。
他甚至還動過把母親賣給人家做妾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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