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蕙暗暗鬆了一口長氣,懸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連忙依言側身落座在旁側的梨花木椅上,身姿端正拘謹。
屋內再度陷入短暫的靜默,檀香縈繞,氣氛依舊壓抑。
良久,才聽見崇安郡王幽幽開口,語氣漫不經心:“張氏,秦家被抄的內情,你可知情?”
張清蕙心頭微訝,沒料到他忽然問及這事,瞬間斂了心神,快速整理說辭,恭謹答道:“回郡王,妾身不知內情。妾身深居內宅,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是官兵上門抄家,才知曉秦傢俬造兵器,犯下大錯。”
崇安郡王神色平靜,眼底毫無波瀾,顯然對她這番說辭早有預料,他不置可否,又繼續追問:“我聽聞太子身邊的大伴黃勘,與秦家素有舊怨,此事你可知曉內情?”
張清蕙微微頷首,答道:“回郡王,這件事妾身倒是略知一二。”
“哦?說來聽聽。”崇安郡王挑眉,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墨玉扳指,姿態閒散。
張清蕙細細斟酌措辭,不敢有半分誇大虛言,緩緩道出隱秘舊事:“此事乃秦揚與我所言。當年大太監魏天成,痴迷旁門左道,受妖道蠱惑,妄圖修煉邪術再生男根,曾暗中擄掠數十名幼童,囚禁在城郊莊園,行陰損歹毒的法事。”
這段陳年秘辛,崇安郡王自是知曉的,此刻靜靜聽著,猛然記起,當年奉旨帶兵搗毀那處邪祟莊園、解救幼童的,正是張清蕙的前公公秦準。
張清蕙語聲輕柔,繼續往下細說:“當年我公公帶兵趕赴之時,多數幼童尚且完好,未曾遭難,唯獨一名幼童,剛剛慘遭淨身,傷勢沉重……”
話說至此,崇安郡王已然猜到前因後果。
那名幼童,後來應是入了宮,輾轉成為太子身邊最親信的大伴黃勘。
他權勢傍身,卻永遠失去了身為男子的根本。罪魁禍首魏天成與那名妖道早已伏誅斬首,他滿腔恨意無處宣洩,最終盡數記在了遲來一步的秦準身上。
只聽張清蕙接著道:“當年原定的出發時辰是上午,可那日恰逢我婆母生產,公公為守著秦揚降生,硬生生耽擱了兩個時辰,待幼子平安落地,才匆匆帶兵趕赴莊園。黃勘後來查清此事,便將恨意都記在了秦家頭上。前幾年秦揚便憂心此事,時常與我傾訴煩悶。”
崇安郡王眸光微沉,幽幽輕嘆:“原來如此。他沒了男根,秦家卻子嗣綿延,他心中積怨難平,恨上秦家,倒也是人之常情。”
“郡王所言極是。”張清蕙連忙順勢附和。
崇安郡王微微蹙眉,眸光深沉,低聲道:“可即便黃勘私怨深重,太子也不會為此執意打壓秦家。秦家是正統武將世家,太子理應拉攏扶持,斷然沒有刻意打壓的道理。”
張清蕙眼底露出幾分茫然,老實回道:“應當是黃勘日日侍奉太子身側,不斷進獻讒言、搬弄是非,才引得太子對秦家心生忌憚,步步打壓。”
崇安郡王忽然嗤笑一聲,似乎失去了興趣。
張清蕙久居內宅,眼界狹隘,所知皆是皮毛,從她這裡定然問不出深層秘辛。
他索性不再追問此事,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著幾分審視:“罷了,此事問你也是白問。我再問你一句,你如今真心跟著江御史?”
張清蕙心頭一凜,立刻收斂所有雜念,沉聲應答:“妾身腹中是江大人的骨肉,自然是真心跟隨江大人。”
崇安郡王定定看了她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惋惜:“既如此,便隨你。只是可惜,你我僅有一夜露水緣分,本郡王,倒是還沒盡興。”
張清蕙連忙垂首,姿態愈發謙卑恭順,柔聲回話:“郡王乃是天潢貴胄,身邊從不缺絕色佳人。妾身蒲柳之姿,能有幸伺候郡王一夜,已是三生有幸,心中早已知足,不敢奢求更多。”
這番懂事謙卑的話語哄得崇安郡王心情稍悅,他朗聲低笑一聲,隨意揮了揮手:“行了,下去吧。”
得了赦令,張清蕙如蒙大赦,不敢多留片刻,連忙屈膝行禮,輕步退出客院。
踏出房門的那一刻,緊繃的脊背瞬間鬆弛,她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抬手撫著怦怦直跳的心口,只覺渾身虛軟,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
此番對峙,步步驚心,總算是有驚無險,堪堪過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