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李蓁本就不熟，不過是感念恩師，記才照拂一二罷了。
生疏，本就是情理之中。
他抬眸看向她，語氣溫和：“坐吧，先吃些東西。你看著清瘦了不少。”
李蓁下意識抬手撫了撫臉頰。
這大半月來，她心緒鬱結，茶飯不思，可能是看著憔悴了一些。
不知為何，上次約見清風居，是她求陳庭序幫忙設局捉姦，那時滿心憤恨，食不知味，只草草扒了幾口便放下筷子。
如今塵埃落定，接連遭受打擊，李蓁的心死了，胃口竟奇蹟般地開了。
李蓁嚐了一口火炯鱔絲，此時節黃鱔肥美，雖無蟹粉之鮮，但這鱔絲油亮醬紅，蒜瓣肉嫩而不散，鹹甜適口，是五月裡頂好的開胃菜。
接著又喝了一口火腿豆瓣湯，用的是新剝的蠶豆，翠綠清香，解膩生津。
她餓得厲害，吃得甚是香甜，連吃了兩碗火腿鮮筍湯泡飯，額上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陳庭序看她比上次吃得香，心情莫名愉悅了一下。
待李蓁放下碗筷後，陳庭序拉動響鈴，小二進來撤去食案，奉上新沏的茶。
陳庭序這才不疾不徐開口：“蓁妹妹前幾日，接連去拜訪了蘇侍郎與周學士，是想請他們出面，勸江嶼應允和離？”
李蓁抬眸看他，輕輕點頭應聲：“是。江嶼執意不肯放手，我別無他法，只能求助幾位世伯從中調停。”
“二位老大人是如何答覆你的？”陳庭序神色不變，靜靜追問。
李蓁垂眸，長長的睫毛覆下一層淺影，遮住了眼底的澀然，一聲輕嘆：“他們說，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事，勸我顧全大局，忍讓包容，莫要執拗較真。”
話音落下，室中沉寂片刻。
下一瞬，陳庭序低低嗤笑一聲，那笑意涼薄。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清透銳利，字字擲地有聲：“前朝明德帝，一生後宮唯立一位皇后，終生無妃無嬪，相守一生。如今朝中禮部齊尚書，亦是世間清流典範。夫人中年體弱，旁人皆勸他納妾伺候起居，他卻斷然拒絕。後來族中長輩強行送來女子，他索性將那女子收為義女，備上厚禮風光嫁出。”
“你看，這世間從來都有從一而終的男子，從來都有守信的良人。”
“更何況，恩師與夫人一生伉儷情深，便是最好的例證。蘇、週二位大人，皆是與你父親相交半生的摯友，心中何嘗不知對錯？只是世人皆醉，人人沉溺世俗，便容不得旁人獨醒。他們不是不懂，只是不願為了你，破了這世俗的默契罷了。”
李蓁心頭巨震，抬眸怔怔看著他，眼底滿是意外。
世人皆知，少年探花陳庭序年少成名，前程灼灼，唯獨私德名聲素來不佳，坊間一直傳言他是斷袖，接著未及婚配，便在外私養外室，風流不羈。
她預設他是世俗風流男子的同類，萬萬沒想到，他竟能說出這般通透公允的話。
換作平日，她定要冷嘲熱諷幾句表裡不一。可如今，她只覺得心頭一熱，那股被世人遺棄的孤獨感，竟被這幾句話驅散了些許。
她便也沉默著，沒有出言反駁。
陳庭序見她神色鬆動，不再像先前那般渾身是刺，便放柔了聲調：“蓁妹妹，你可想清楚了？若真想和離，我可以幫你說服江嶼。”
李蓁猛地抬眸，定定地看著他，眼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真的嗎？陳大人，你真能說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