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停在李府朱漆大門前，李蓁抱著阿芙掀簾下車，踏入闊別多日的家門。
詹夫人得了訊息，領著李芷快步迎了上來。
李芷身著一襲鵝黃羅衫，裙襬輕揚，像只靈動的蝴蝶，一路小跑撲到近前，喜滋滋拉住李蓁的手，又彎腰去逗懷中小丫頭：“姐姐，你怎麼突然回來了？阿芙，快過來讓小姨抱抱！”
阿芙不知出了什麼事情，但見孃親神色懨懨，她也跟著心緒沉沉，一路上不斷打量孃親神色。
這會瞧見素來親近的小姨，阿芙小臉當即舒展開來，眉眼彎成月牙，伸出兩隻白嫩小手要她抱。
詹夫人立在一旁，面上掛著溫和笑意，眼底卻凝著化不開的憂慮。
女兒沒有打發人來說一聲，突然攜女歸來，家中必定又起了風波。
詹夫人柔聲吩咐：“阿芷，帶阿芙去院裡玩耍，娘同你姐姐說幾句話。”
李芷應聲牽著阿芙離去，周遭僕婦也盡數躬身退下，屋裡只餘下母女二人。
李蓁端端正正坐在一旁椅上，神色安然沉靜。
詹夫人目光細細打量她，見女兒面色雖帶著幾分倦容，氣色略顯憔悴，可眼底卻清亮有神，再不復往日被困江府時那般黯淡死寂，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幾分，開口問道：“阿蓁，今日怎會突然回孃家？”
“母親，”李蓁語氣平淡，字字清晰，“我在江府放了一把火，帶著阿芙回來暫避。”
此言一齣，詹夫人臉色驟然大變，身子微微一僵，急聲追問：“到底發生了何事？你怎會做出這等出格舉動？”
“江嶼將懷有身孕的張清蕙接入了府中……”
李蓁緩緩道出前因後果，語調平穩得彷彿在訴說旁人舊事，“我執意要和離，他非但不肯應允，反倒將我軟禁在院內，斷了我所有出路。我萬般無奈，只得借起火亂了府中人心，趁機帶著阿芙逃了出來。”
她越是淡然自若，詹夫人心中越是又驚又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重重嘆了口氣：“你啊你，實在太過胡鬧！這般行事，半點餘地都不肯留，是當真打算同江嶼徹底恩斷義絕，再無轉圜了嗎？”
李蓁微微仰頭，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退讓：“是。我沒打算再同他繼續過日子。”
詹夫人氣得身子微微發顫，又是心疼又是惱怒：“阿蓁啊，你不該如此衝動。我知道這都是江嶼的錯，也是我和你父親的錯，我們沒有給你挑選到一個信守承諾的夫君。可木已成舟，為了阿芙，為了你妹妹，為了李家的名聲，你也不該如此不留餘地啊！”
“娘。”李蓁輕聲開口，徑直打斷了她的勸誡，目光澄澈而堅定，“在我是阿芙的母親、阿芷的姐姐、李家的女兒之前，我首先是我自己。”
詹夫人聞言一怔，怔怔望著女兒眼中那份從未有過的執拗與清醒，只覺眼前這個從小溫順聽話的女兒，忽然變得有些陌生。
李蓁冷靜道：“母親，父親從前教我《六國論》，裡面有一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詹夫人一怔，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蓁的意思，眉頭不由得蹙起。
李蓁繼續道：“眼下我若縱容他接張氏入府，看似是各退一步，換得一時相安，可這便是開了先河。今日他能違背誓言納妾，來日便會有無數個由頭，一次次越過底線。我步步退讓，他便步步緊逼。等到我再想抽身時，早已深陷泥沼，寸步難行了。”
她抬眼看向母親，語氣帶著幾分悵然，卻未有半分動搖，“我不想做那‘割地求和’之人，與其日後日日煎熬，不如此刻便斬斷牽絆。”
詹夫人面露猶豫，心中不忍女兒遭受的背叛，卻也憂心她往後生活沒了依靠。
這世道，終究是女子要承擔的更多。
李蓁卻誤會了母親的意思，以為母親是擔心自己留在孃家，拖累了妹妹。
“若家中容不下執意要和離的我，”李蓁坦然迎上母親的目光，語氣不卑不亢，“我便帶著阿芙另尋居所，絕不會拖累李家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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